■华君
母亲已九十余岁,千山万水相隔,只能每日打视频电话慰藉牵挂。前几日,我凑了假期回到老家,想多陪她些时日。陪母亲走在镇上,老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新街的商铺挂着晃眼的招牌,她扶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如落叶,嘴里反复念着:“好些年没这么走了。”
借着陪母亲的由头,我挨家拜访了些亲戚。乡音是不用预热的火种,一开口,那些年的隔阂便化成青烟。递支烟,火光明灭间,家常话就跟着烟缕慢慢浮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笨手笨脚炒了几个菜,亲友围坐,筷子动得不多,眼神里的热络却藏不住——原来他们在意的从不是饭菜,是我还记着这片土地,记着他们。
小叔许是忘了,他曾救过我的命。那年我们去客兰水库下游水沟捉鱼,脚下碎瓷砖锋利如刀,猛地刺穿我的脚板心。殷红的血在水里散开,像骤然绽开的花,我吓得浑身发颤,连哭都忘了。小叔却出奇镇定,扶着我坐到岸边草地上,寻来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血竟慢慢止住了。他又找来宽叶和软藤帮我包扎缠牢。歇了半晌,我便能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小小的肩膀,在我眼里却比山还可靠。
初中同桌专,我们曾同住一米二宽的下铺。皮肤癣病悄无声息地在我们之间传染,痒得钻心时,我们互相挠着笑骂,倒也不觉得苦。学校常断水,我们要走一公里小路,爬到镇上三四十米高的山顶水塔打水。雨天山路湿滑,我们俩抬着一桶水,一步一挪,水晃出来溅湿了裤脚,凉飕飕的,却也笑得开怀。他成绩寻常,我却算拔尖,他总带着几分钦佩,形影不离地照顾我的生活,让我能安心读书。六年后,我在大学里读书,他在广东打工,特意绕路前来,在宿舍楼下等我。进宿舍见到我的室友,他竟一眼就认出我的床铺——那份熟知,是刻在骨子里的记挂。
约表弟见面,问他是否得空,他秒回“必须有空”,四字如暖石落心。他只剩我母亲一个姑姑,自己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总记挂着老人,路过我们村总会捎上些鱼、肉给母亲补身子。想起小时候去他家拜年,舅妈总会端出热好的鸡腿和鸡胸肉,淋上点酱油,香气飘出老远。那些年肉是稀罕物,他们舍不得吃,却留最好的给我。我总想着等日子好了再看望舅妈,可她却在日子刚有了起色时离世,终究错过了。人世间的遗憾大抵如此,一转身便是天涯,悔恨如细刺藏心,时不时疼一下。
岁月流转,世态炎凉尝过,伤心往事记过,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温情却从未消散,像山间清泉滋养着往后的岁月。回望往昔,满心感激——原来在我看不见的时光里,竟有那么多人牵挂我、爱护我。人生匆匆,我们总在追赶,却忘了回头看那些等待的目光。如今只想多些机会回到他们身边,哪怕只是坐着说说话,让遗憾少些,再少些。毕竟,岁月不居,能抓住的温情,才是生命最厚重的底色。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7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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