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信 | 故乡的猪

■刘子信

故乡的猪

阿木 摄

在防城港工作生活已有32年。退休后,我常往返于港城与陆川之间,思归之心愈切。在海边散步,每见明月当空,我总不禁想起故乡的山川、亲人、宗祠和种种风物,以及童年种种趣事。在诸多难忘的旧事旧物中,最让我怀念的,莫过于故乡的猪。

故乡的陆川猪,实实在在与众不同。它是中国八大名猪之一,体型不大,成年约200至250斤,黑背黑头,其余皆白,腰背下弯,肚腹垂近于地,腿短身矮,奶头多繁殖力强,一胎可产20余头,与太湖猪相仿;母性好,善哺育,耐粗饲,生长慢,肉质香滑细嫩。虽肥多瘦少,但在食物匮乏的年代,反而成了优点。

月下散步时,我常脱口吟出自己改写的句子:“露从今夜白,猪是故乡好。”陆川猪是农家最爱养的猪,也是陆川人最难割舍的猪。它什么都吃,杂粮、青草、嫩叶、薯藤、花生藤乃至农作下脚料,都能化作膘肉,吃得肚圆如鼓,憨态可掬,常令养者心生怜爱,不忍宰杀。故乡因此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养猪人不看杀猪,以免心里难受,夜不能寐。我幼时也是如此,从不敢看自家养大的猪被宰杀。母亲尤其禁止我们看杀猪宰牛场面,特别是亲手喂大的猪。她说,看了会做噩梦,会在梦里哭出声来。

在那个不忍回望的贫瘠岁月,打柴卖和养猪是农村人仅有的经济来源。我8岁起便随满叔上山打柴,也开始打猪草、喂猪、养鹅。那时养鹅尚可随意宰卖,养猪却必须遵守“购一留一”:先以半价向国家交售一头,换来一张“购一证”,方可自宰一头上市。即便如此,农村人仍乐意养。陆川猪不挑食,是唯一能用劳力、杂粮与野草换钱的指望,何况宰后还有猪油与猪血可留作食用。一年宰一只大猪,全家油水便有了着落。陆川人养猪,一半为换钱度日,一半为那日常离不开的猪油。

提起猪油,单是猪油捞饭的香气就足以垂涎,更不用说板油或肠油炼后的油渣,蒸热佐饭,堪称一绝。油渣拌饭的滋味,成为我一生抹不去的记忆。至于用陆川猪油煎咸鱼,更是童年难得的奢侈食品。那时多数人家买不起咸鱼,闻到别家煎鱼的香味,我们常不约而同地端着饭碗蹲到人家厨房门外,就着香气下饭。那番情景,那股天真又羞怯的馋劲,至今仍历历在目。

时移世易,如今物质已很丰裕,但陆川猪肉的香,却成了愈来愈缥缈的旧梦。具体如何香,竟难以真切追忆,只余“确实好吃”四字,其他皆模糊。放养、土法喂养的陆川猪如今已是“天价”,非普通消费者所能常享。说来让人唏嘘:昔时贫苦,尚能吃得上的猪肉,而今退休了,反而吃不起了。

陆川猪虽好养,也需用心呵护才能长好。缺粮年代,陆川、博白一带的客家人多吃“捞饭”——大锅水煮米,熟后用竹饭捞沥出饭粒,留部分米汤继续熬粥,或用于喂猪。真正的营养多在汤水里,最终给了猪。陆川猪肉味美,除品种特异外,与这般喂养方式也息息相关。

记得小时候,我和姐姐被母亲责骂最重的一次,是因喂木薯粉而烫伤了猪。父亲每年开荒种木薯,于是我家有较多的木薯储备。人不敢多吃,怕中毒,便打粉煮熟喂猪。一次我用滚粥水拌木薯粉,因怕烫,未将粉团捏散,姐姐挑去喂时也未检查。猪食后竟一病不起。母亲只得请人急宰,上市贱卖。剖开时方知是木薯团烫伤了猪肠。因未完成“统购”,猪肉被打上青色印记,按死猪价出售,仅收回本钱。那时,还是生产队按工分分粮,我家因亏了这笔钱,补不上工分款,一家五口人全年只分得750斤稻谷,差点挨饿,全靠去认来的外婆家挑红薯度日。为此事,母亲将我和姐姐狠狠责罚。60年过去了,想起仍心惊,却也由此养成我做事认真、不敢大意的性子。

故乡的猪,承载着太多温情与往事。陆川猪油、陆川扣肉名扬四方,其香其味,一生难忘。为寻回那缕味道,退休后,我竟重拾旧业,在防城区华石镇试养陆川猪。去年5月7日,我与华石镇的平福兄弟返乡,购回十余只陆川母猪,并以巴马香猪为父本杂交,培育出二元杂交猪,取名“陆马香猪”。此猪保留了陆川猪耐粗饲、肉质香的优点,改良了腿短肚垂的缺点,瘦肉率提高,但体型仍偏小。遂再以云南黑猪杂交,得三元杂交猪,称“陆马云香猪”,终实现育种目标。

猪养多了,青饲杂粮供应渐紧。我想到正发展的黄心木薯产业产生大量废弃的木薯皮,便与平福、黄载裕二人尝试从深山泥土中提取微生物,通过多菌协同发酵,降解木薯皮中氢氰酸毒素并实现长期保存。粗饲料问题就此解决,育种亦成功,三人相视会心一笑。如今,我们已建起小规模放养场,育种与发酵技术取得突破,养殖效益远超常规。一刀切肉每斤售25至28元,熟人价25元仍供不应求。内行问效益,我如实相告:每头养近一年,利润超两千元,比同期饲料养殖的三元杂猪多1500元以上。

我不善包装,亦不想虚言。引养陆川猪并培育新品,既为自身,也为农人,当然也为喜欢陆川猪的消费者。故乡的猪是中国名猪,我养的猪亦因短视频传播渐有名气。也有朋友笑问:“你养的猪那么好吃,但卖得贵,我们吃不起,何时请我吃几回?”我笑答:“我也只在试验宰杀时才尝过一回啊,28元1斤也不算贵吧。”

陆川猪为我的童年留下无数的趣事与教训。但如今的陆川猪,早已从昔日的“度日猪”变为“致富猪”。国家每年拨专款保护开发,县里建起绵延数公里的产业园,扣肉、腊肠供不应求,年产值逾15亿。陆川人对它的深爱不言而喻。作为陆川人,退休后我在防城港养猪,有更多的人也爱上了故乡的猪,我为此特别知足。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03版:散文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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