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丹 张裕涓 | 一条龙江半杯酒

——我们眼里聂震宁先生《书生行》的文化密码与时代回响

■左丹 张裕涓

龙江河。权晟 摄

　　一条龙江半杯酒，那是古城文脉与书生精神的千年共振。

　　昨日一盏清茶间，仰首听君一席话，胜我低头读十年。宜州文脉里的书生行吟，聂先生《书生行》的文化密码，正是一个时代的深沉回响。我与涓相约，盼先生下次再回宜州时光充裕时，能携我们再访九街十八巷，共品十字街的“和尚”米粉，同赴北门码头，看龙江河水裹挟着两千余年的文化积淀，静静流淌。

　　宜州的山水人文，应是赋予了《书生行》独特的地域魂魄吧？先生的教育情怀，与宜州历史上诸多先贤的教育实践一脉相承。这是一部浸润着宜州文脉的教育题材佳作，先生以笔墨传承文化的用心，令人敬佩。谢谢您，我们的兄长、恩师与老乡。

　　宜州城的青石板路泛着青色，那是一种内敛的幽光。每当走过老街小巷的老摊铺，回首间仿佛总能看见少年时的先生，端坐于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他的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远处的会仙山。如今，他鬓角的白发渐增，亮如碎银，眼神却依旧如龙江河水般清亮，仿佛藏着无数未诉故事的波澜。

　　当年，黄庭坚被贬宜州，曾坐在小南门的屋檐下，听着龙江河水潺潺，挥毫填词。在宜州两千余年的建制史烟雨中，北宋文豪的足迹与古城文脉紧紧镌刻，酿成一段永远讲述不完的佳话。聂先生笔下的沂山一中，分明是宜州教育史的缩影，而他本人，更像是从历史烟云中走来的一袭青衫书生，将黄庭坚的孤高、冯京的刚正、徐霞客的求索精神，揉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抬头仰视的聂先生，亦是我们低首俯察老街深巷时，触手可及的文学年轮。宜州小城的老街，青石板上沉淀的苦辣酸甜，都藏在慢时光里。清晨，先生总爱沿着龙江边的石板路散步，鞋底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我曾笑说先生是“踩着古韵律写作”，他却认真回道：“这些石板缝里，藏着宜州老街十八巷的平仄。”可不是吗？记得有一次，我和涓从图书馆出来，去往十字街吃小吃，途中风雨突至，便躲在一间老铺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珠帘。涓忽然指着对面斑驳的砖墙：“姐，你瞧，那片苔藓长得像不像《宜山县志》里的地图？”那一刻我忽然体悟，我与涓只是长期生活在宜州的异乡人，都能时时感知这片水土的文脉牵连，更何况先生——他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故事，自然源自这老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那应该是他心田上的乡愁，记忆是他圈养的牛马；如草疯长的乡愁啊，每长一寸，牛马就啃一口……

　　老街亦藏着生活的艰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先生在宜州求学时，课余时间常在老街的阁楼里写作。阁楼夏热冬寒，蚊虫纷飞如小轰炸机似的嘤嘤嗡嗡，他却笑称“这是最好的书房，能听见历史的风声”。他常常就着台灯读书写稿，台灯罩上落满的蚊尸，如同一堆零散的标点符号。他在稿纸上写下：“书生的笔，该像刘三姐的歌，能穿透风雨。”后来，我和涓在茶室共读《书生行》，才读懂秦子岩在煤油灯下备课的细节，原是先生自己的人生注脚。我们不禁感慨，有多少人与我们一样，在舒适惬意的环境里，品读先生从荆棘中采撷的智慧之茶？这份馈赠，当心怀感恩。

　　文人间的薪火相传，自有其脉络。作为文学晚辈，我和涓在先生身上感受到的，不仅是学识的指引，更是一种精神的托举。记得我们曾捧着发表的习作，诚惶诚恐地向他请教。先生逐字细读，末了放下《民族文学》叮嘱：“你们的文字有北方的朴实，但若能多沾些宜州的水汽，会更有味道。”此后，我们姐妹常结伴走街串巷、访古探幽，在白龙洞追寻黄庭坚的贬谪故事，去德胜古城门洞摩挲碑刻，到怀远古镇品读楹联，甚至赴刘三姐喷泉广场走廊、中山公园大榕树下，聆听民间歌手对歌。“文学不是空中楼阁。”先生说，“不能闭门造车，你们要深深扎进土地里，才能长出枝叶。”

　　2019年，我参加国家级《中华瑰宝》征文比赛，选题始终定不下来，便约涓去宜州博物馆。在陈列的宋代瓷器前，涓若有所思，缓缓道：“姐，你看这青釉上的冰裂纹，看似脆弱，却历经千年而不毁。”我豁然开朗：宜州的文化瑰宝，不正如这冰裂纹一般，藏着岁月的坚韧吗？这份醍醐灌顶的感悟，最终化作参赛作品《山歌好比春江水——宜州青瓷千年冰裂里的文明密码》。当作品荣获该杂志一等奖时，面对文友祝贺，我只是淡淡一笑：“这不是我的荣耀，是宜州文化的底气，更是聂先生‘扎根土地’教诲的回响。”

　　是的，无论我们是化作一株稻谷、一蔸玉米，还是先生如同一棵大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土地给予我们的底气，永远那般实在。

　　所以，每当谈及《书生行》的独特地域魂魄，看到教育理想的文学镜像与现实相映，在沂山一中的教师群像中，我总能清晰地看见先生的影子。他在宜州一中任教时，曾自费为学生买书，在图书馆创办“每周一书”分享会，甚至带着学生去龙江边诵读《岳阳楼记》。“要让孩子们知道，文字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带着火焰的温度，像极了小说中舒甄好带学生读《牛虻》的场景。后来，宜州推行“书香校园”建设，他免费担任顾问，亲自为孩子们列书单、讲读书故事，正如他在《书生行》里写的：“教育者的使命，是把星星种进孩子的眼睛里。”

　　作为中国全民阅读推广标志性人物，先生深耕此领域数十年，推动全民阅读从倡议上升为国家战略。2007年，他以全国政协委员身份领衔提交全民阅读提案，首倡设立国家读书节，推动“开展全民阅读活动”于2012年被写入党的十八大报告。他提出“阅读力”概念，解构为兴趣、习惯、能力三要素，首创“读以致知、读以致用、读以修为和读以致乐”四维阅读法，著有《阅读力决定学习力》等著作，提供实用阅读方法论。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任职期间，他主导引进“哈利·波特”系列、推出《历史的天空》等精品力作；通过韬奋基金会向31省捐赠图书超5000万码洋，覆盖广大乡村地区；积极倡设中小学阅读课，持续关注特殊群体的阅读需求。其《书生行》《有书香的地方》等创作，也深度融入阅读倡导理念，持续助力塑造良好阅读文化生态。

　　从全民阅读的历史纵深与现实路径，看先生在宜州参与的阅读推广活动，总能听见他提起老街的老书摊。“上世纪八十年代，老街转角有个王大爷的书摊，一本旧《唐诗三百首》能被不同的手翻得书页发毛。那时候的宜州人，哪怕挑着担子卖菜，担子上也常放着一本书。”这份对阅读的纯粹热爱，在《书生行》里化作了沂山一中学生们在操场、在教室、在树下读书的鲜活剪影。而今，宜州大地上，人们捧着《书生行》热烈讨论的场景，正是对他多年倡导的最好回应——这是在宜州的山水间，续写的一段新时代书生行。

　　这几年，宜州那些热爱写作的文化人，经常约起，重走老街。九街十八巷里，许多老店已历经数度翻新，驻足抬首间，偶有一两扇古朴的窗棂尚存，也总有那么一双手，在细细擦拭，左一下，右一下。窗框上的纹路，让我忽然懂得：宜州的文脉，就像这窗上的雕花，历经风雨，却越磨越亮。先生之所以总爱写老街、写书生、写教育，正因在他心中，每个书生都是文脉的传承人，每一次阅读都是对文明的擦拭。

　　和涓沿着江滨路走了许久，望着逶迤东去的龙江河，情绪如水。我们深知，作为聆听过先生诸多文学教诲的宜州人，更应多一份文化担当。就像他在《书生行》里写的：“书生行路，不为繁华易素心。”如今，我们这些热爱阅读与写作的文友，始终停不下走街串巷的脚步，只为探寻老街故事，讲好宜州故事。因为我们懂得，宜州的文脉，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书生接续传承，而我们，永远行走在这条传承之路上。

　　一条龙江半杯酒，过去的历史是半杯陈酿，醇厚绵长；余下的半杯，正盛满未来的甘醇，待我们以书生之心、笔墨之力，慢慢酿造。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04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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