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华 | 一场郑重其事的奔赴

■徐华

一场郑重其事的奔赴

家园(水彩画) 包建群 作

  上周五接到合浦县作协的通知,嘱我以新会员代表的身份,在作协新址挂牌仪式上发言。看到信息的瞬间,我竟有些无措——代表?我这般文字尚在蹒跚学步的人,能代表什么呢?心里虚虚的,像揣了一团被雨打湿的棉絮。然而“新址”二字,却仿佛让我看到了一个“家”的骨骼。我们这些散落在城乡角落、于无人处与文字默默厮磨的人,从此也算有了一处可以投奔的屋檐吧?

  周日清晨7点,我便动身前往新址。穿过榕树荫凉的乡道,来到一处素净的乡村庭院中。晨光正好,斜斜铺在门楣上蒙着的庄重红绸上,漾着一层活泼的金绒。舞狮队伍正在热身,金红的狮身跃动着昂扬的生命力。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彼此低声招呼,话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暖意融融的共鸣。我认出几张只在报刊上见过、敬慕已久的面孔。他们走路的姿态、交谈的神情,甚至眼角的细纹,都似被一层共同的安宁光晕笼罩着。那光晕我竟觉得熟悉——那是长久凝视内心、与文字坦诚相见的人,脸上才会有的神情。

  我突然不再慌张了。或许,我要代表的并非什么成绩,仅仅是“奔赴”这个动作本身——一个孤独的写作者,向着灯火、向着回声,一场郑重其事的奔赴。

  仪式按既定流程进行,致辞、汇报、发言,掌声一阵接一阵,像潮水般熨帖地拍打着庭院四壁。轮到我上台了,望向会场,光影里是一张张专注而善意的脸。我说了些什么,此刻已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提及古港帆影、汉墓残碑、街头巷尾的烟火时,台下许多眼睛轻轻地亮了一下。那是无须言语的确认,是一种“我懂”的微波。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湿重的棉絮,仿佛被那些目光里的暖意烘着,渐渐松开,化作一缕轻盈的蒸汽,从头顶飘散。原来,那些我以为独属于我的笨拙、挣扎与不甘,在这里,竟是一种通行的语言。

  终于到了揭牌时刻,全场陷入一种饱满的寂静。主持人引领着倒计时,声音不高,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三、二、一!”红绸翩然滑落。先是“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作家协会”——红底金字,端肃清晰,带着落入尘寰的郑重。它从缥缈的文学星空、散乱的个人书斋,凝聚成一方实实在在的木质实体,落址在这条生长着榕树的街道上,像一艘船终于下了锚。紧接着,是“文学人之家”——这四个字字体圆润,鎏金的色泽在阳光下流溢出家常的暖意,悄悄地却又无比牢固地嵌在前一块牌匾下方。我的眼眶毫无防备地一热。

  “协会”是名分,是骨骼,是伸展向世界的枝干;“家”是血肉,是温度,是深扎于泥土的根须。写作本是孤独的事业,像在无边暗夜里垦荒,四下无人,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手中工具碰到顽石迸出的火星。你需要一个“协会”,告诉你开垦的土地在地图上确有坐标,你的劳作在星辰序列里并非虚无;你更需要一个“家”,让你放下沾满泥尘的锄头,喝一碗热水,说说地里的墒情,聊聊远处隐约的狼嚎,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望着檐下同样疲惫却明亮的眼睛,知道这旷野里,你不是唯一的守望者。

  我忽然想起路上那些斑驳的墙壁、幽深的村巷、市井的喧声。它们不再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从今天起,我带着在这“家”里汲取的暖意与勇气归去,指尖触碰的墙壁会有温度,耳畔的喧声里能分辨出诗的韵脚。我所要叩击的,不再是冰冷紧闭的蚌壳,而是无数扇如这门楣般,朴素却内蕴光热的门。

  牌匾挂上了,便不会再摘下。它落进这座城的肌体里,也落进我们这些人的生命中。从此,走在合浦的任何一条街道上,我都知道,有一处屋檐是为我而设。那屋檐下,有共通的沉默,也有共鸣的喧响。而文学,就在这沉默与喧响之间,像榕树的气根,向着生活的沃土,温柔而坚定地扎下根去。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4日第03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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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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