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培燎

海边民宿 邓培燎 摄
按下职场生涯的终章键,指尖还残留着公文的油墨香,耳畔似乎仍回响着会议室的掌声。几十年军旅生涯与地方工作的惯性,让心始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被责任、琐碎与无形的焦虑缠得透不过气。我像久困笼中的鸟,渴望一片净土,让疲惫的心奔向远方。
冬至刚过,我便来到涠洲岛,住进了海岛东面那家能最先拥抱日出的民宿。这间由旧民居改造的民宿,外墙由火山岩石垒成,粗砺的肌理凹凸不平,指尖抚过,能触到万年前岩浆奔涌后凝固的纹路,仿佛远古的轰鸣犹在耳畔。珊瑚石碎片点缀其间,像大海赠予的星光,白日里也闪烁着细碎微光。摩挲着岩石,我忽然心念一动:或许疲惫的心,能在此被慢慢熨平。
推门而入,别有洞天。庭院以灰瓦白墙为卷,借地势起伏,将几间客舍错落点缀成淡墨写意的画。竹编装饰的天花板在微风中轻响,似老友凑在耳边的絮语,温柔得不忍打断。石板小径蜿蜒向前,青苔顺着石缝蔓延,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清新。一只蜗牛从石缝中探出触角,试探着晃了晃,又缓慢缩回壳里——这里的一切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用追赶,不必慌张。忽然想起办公室里永远赶不完的截止日期、处理不完的突发状况,那些被压缩的时间、被催促的脚步,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我放缓脚步,跟着蜗牛的节奏挪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些许。
我住的房间有一扇朝海的窗。清晨,叫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晨光——第一缕熹微像温软的手指,轻轻抚过眼睑。我猛地惊醒,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触到的却是柔软的床单。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早已逃离了被日程表绑架的世界。推窗的瞬间,整片海撞入眼帘,带着蓬勃的朝气,让人心头一颤。近处的五彩滩苏醒了,潮水退去后,礁石露出赭红、青灰与墨绿的斑斓纹理,像被光重新调色的油画。海浪时而轻抚岸沙,沙沙声如恋人耳语;时而撞击岩石,哗啦一声碎成万千珠玉。
望着远处的渔船,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生怕出一点纰漏,辜负组织的信任、同事的期待。可此刻,看着海面上自由飘荡的渔船、天边肆意舒展的云朵,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的“大事”,在无垠的海天之间竟如此微不足道。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也像是在冲刷我心底的焦虑——原来放下执念,天地可以这般开阔。
海岛的冬日没有寒意,暖阳终日相伴。我最爱去那方似与海相连的“无边”泳池。纵身入水时,沁凉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残留的浮躁。抬眼望去,池水与海水在视线尽头无缝交融,游着游着,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成了海的一部分,随波轻漾,无拘无束。游累了靠在池边,手边一杯柠檬水,吸管搅动时,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抿一口,酸涩漫过舌尖,而后漾开一丝清甜,这是自由的滋味,清醒而畅快。闭上眼睛,听海浪拍岸、风吹树叶,脑海里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工作清单,而是一片空白的宁静。
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责任便刻进了骨子里,即便退役到地方,也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此刻,在这片海的怀抱里,我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松弛,允许自己只是一个享受时光的旅人。
餐厅临海而设,条木篱笆墙后,总飘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我选靠窗的位置坐下,看潮汐在吃饭间悄然涨落,听浪声为每一口美味伴奏。刚捞上来的石斑鱼,简单清蒸,淋上一勺蒜末姜丝熬成的酱汁,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夹起一块鱼肉,入口细嫩,鲜甜直抵肺腑。隔壁桌的一家三口正笑着分享刚捡到的贝壳,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我忽然想起家人,年轻时忙于工作,错过了孩子们的成长,错过了与爱人的许多温情时光。那些被工作占据的日子、因焦虑而忽略的美好,此刻化作淡淡的愧疚涌上心头。
还好,我还有时间弥补,还好,我懂得了珍惜当下。在这里,吃饭不再是应付身体的任务,而是一种仪式,感恩自然的馈赠,品味慢时光的美好,也反思过往的生活。
最动人的,不只是景,更是人。店主老卢是个温和有趣的中年人,留着清爽的小平头,手里总揣着一杯温茶。他看出我眉宇间的心事,坐在我身边,指着草坪上的客人说:“来我这儿的客人,大多揣着心事。有的是职场压力大,有的是感情受挫,有的是对未来迷茫。但你看这海,潮起潮落是常态,人生也是如此,有起有伏才完整。那些让你烦恼的事,放在时光长河里,放在这片海的面前,其实都不算什么。”
我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我把投笔从戎、地方多岗轮转,到退休后面对空暇时光的迷茫,一一讲给老卢听。他转身拿来一瓶啤酒,边开瓶边说:“人生就像啤酒,刚打开时气泡翻腾,像年轻时的热血冲动;慢慢沉淀后,才能品出最醇厚的滋味。退休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我举杯与老卢轻轻一碰,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的麦香混合着海风的咸涩,在喉咙里蔓延。那一刻,积压心底多年的烦恼、焦虑与迷茫,仿佛都随酒液咽下,被海浪卷走,消失在夜色里。
在岛上待得越久,时间的概念就越淡。我开始观察一朵云的变迁,看它从棉絮状舒展成一缕轻烟;等待一场不期而至的雨,看雨滴砸在海面上溅起圈圈涟漪;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坐在庭院藤椅上,感受风穿过发梢的轻柔,听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我会捡起海边的贝壳,细细摩挲纹路,想象它们在海里的岁月;会和老卢聊岛上的故事,聊他年轻时的闯荡,聊他对生活的感悟。每一次交流、每一次观察,都让心变得更柔软、更宁静。那些曾经的困扰、工作的遗憾、人际的复杂、未来的迷茫,都在海风与星光的抚慰下渐渐淡去。这颗被琐事缠绕的心,终于在海岛上找到了归宿,洗去尘埃,变得轻盈自由。
离别那天,我起得很早。再走了一遍石板路,青苔沾着露水,湿滑温润。再看一次海上日出,当太阳冲破云层,金辉洒遍海面时,仿佛每一天的太阳都从这里升起,生活也总能拥有新的开始。
船缓缓驶离涠洲岛,回望时,那座火山石民宿已缩成一个小点,隐在晨光里。我知道,回到城市的车水马龙,那些烦恼或许还会偶尔出现,但我不再惧怕——因为我的心底,已经装下了一片海。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4日第03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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