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归来》谈散文的品格
■白描
廖德全在为《燕归来》所写的序中，评价莫海燕的文字，仿佛是“心中一触即发的高山流水抑或山涧滴泉，时而一泻千里，时而叮咚独吟，字里行间可见其形可闻其声，只言片语如影随形”。廖德全在散文创作方面有很深的经验积累，眼头甚高，我相信他的评价是肺腑之言。
我在推荐语中，用了“清朗、澄澈、明媚、单纯”来形容莫海燕散文作品的美学特质，同样，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莫海燕散文的“清朗澄澈”，源于对生活本真的忠实记录与纯粹表达。她写父亲身披两件雨衣、哆嗦着提着香螺归来的身影，写外婆猪油饭里酸涩的欢乐，写香螺年轮里缠绕的亲情，没有复杂的叙事技巧，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如清泉洗尘，让人在日常琐事中感受到情感的真挚与生活的明媚。这种美学特质呼应着中国散文史的优秀传统。汪曾祺的散文便以平淡天真著称，《端午的鸭蛋》写高邮鸭蛋的“出油”双黄，《昆明的雨》记菌子、杨梅、缅桂花的寻常风物，语言质朴清朗，如话家常，却在字里行间溢出对生活的热爱，《燕归来》的澄澈之风与此一脉相承。朱自清《春》中“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以单纯明媚的笔触勾勒春景，没有晦涩的隐喻；莫海燕笔下石墙缝里的鸡矢藤，清新照眼，满是生机，同样让自然之美与生命活力跃然纸上。沈从文《湘行散记》中对湘西山水与人情的书写，褪去雕琢，留存本真，莫海燕《燕归来》中对亲情、自然的纯粹描摹，那种“敞亮的单纯”，同样诠释了散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学境界。
莫海燕的创作，亦是新时期散文美学范式转型的生动缩影。“文革”前十七年，杨朔模式主导散文创作，其“一事一悟”的固定框架，如《雪浪花》中以浪花磨石喻改造社会，虽有积极意义，却也限制了散文的表达边界，使创作陷入格式化的窠臼。新时期以来，散文创作摆脱了这种束缚，“大散文”概念勃然崛起，“美文”理念深入人心，生活万象皆可入文，无论是美食广告、产品介绍，还是日常随笔、旅行札记，只要饱含真情、富有美感，便能成为打动人心的佳作。董宇辉的营销文案之所以引人入胜，便在于他将产品与文化、情感相结合，以散文式的语言传递价值，让商业表达拥有了文学温度；而三农博主公子馨丫的短视频文案，更将这种“美文”精神推向了民间，成为新时期散文边界拓展的生动注脚。这位出身广西百色乐业县的创作者，曾在当地山区小学支教多年——她见证过山里孩子眼中对知识的热切渴望，亲历过乡村晨昏的烟火流转，更熟悉农产品从春种、夏耘到秋收、冬藏的每一个细节。这份扎根乡土的支教经历，让她的文字自带质朴的共情力，推广新疆长绒棉时，她会描摹棉农凌晨踏着霜露采摘的身影，用“棉絮裹着月光，纤维里藏着日光”的诗意语言，道出劳作的艰辛与收获的珍贵；介绍江西脐橙时，她会细说果树在山间沐浴阳光、吮吸雨露的生长轨迹，以“果皮沾着晨雾，果肉裹着甜香”的鲜活细节，让农产品的天然纯粹跃然眼前。语言幽默明快却不失雅致，真诚质朴又饱含诗意，这种文案，就是非常美的散文，生动诠释了新时期散文“万物皆可入文”的突破与升华，不仅拓宽了散文的写作边界，更重塑了散文的价值内核；打破了“散文必抒情、必言志”的狭隘认知，让散文回归生活本身，既可以如余秋雨《文化苦旅》般纵论历史、抒发哲思，也可以如莫海燕《燕归来》般聚焦日常、描摹亲情，在个人化的体验与感悟中，让山水风物与人文情感相互交融，在广阔的生活天地中挖掘散文的美学价值。
无论散文的边界如何拓展，形式如何创新，最能打动人心的，始终是书写真情实感，不卖弄、保持最真实自然状态的创作态度。莫海燕的散文之所以动人，核心便在于“真”：写被蟹夹的痛苦之状，是真实的生活体验；写为父亲剪碎螺肉的细节，是真挚的亲情流露；写乌镇老门板的沧桑，是真切的人生感悟。这种“真”，让文字拥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反观当下一些散文创作，或堆砌辞藻、故作高深，或无病呻吟、脱离生活，看似技巧娴熟，实则空洞无物，恰恰违背了散文的本质。巴金在《随想录》中以“讲真话”为核心，直面历史与人生，质朴的文字里饱含忏悔与反思，成为震撼人心的经典；史铁生《我与地坛》在地坛的荒草丛中回望生命，没有华丽的表达，却在平淡的叙述中传递出对生死、苦难的深刻体悟，让无数读者产生共鸣。这些经典作品与《燕归来》一样，都证明了：散文的灵魂不在于技巧的繁复，而在于情感的真实；散文的魅力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心灵的真诚。
散文创作的形式不断扩展，载体也出新多变，但最宝贵的文学品格始终未变——以真诚之心感知生活，以清淳之笔记录真情。在这个信息爆炸、人心浮躁的时代，这样的散文如同一股清流，涤荡尘埃，慰藉心灵，褪去雕琢，留存本真。它提醒我们：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素材，真情实感就是最动人的文笔。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3日第03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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