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付先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停好车，拖着疲惫的身子经过小区门卫处，正要上楼，保安小李忽然推开房门喊住我：“王哥，你有个快递！老家寄来的，好像是‘水果’！”
我向来不爱网购，突然收到快递着实意外。望向门卫室角落，半米见方的牛皮纸箱蒙着旅途的尘灰，被浅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沉默地踞在那里，唯有白色快递单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是老家60多岁的老母亲寄来的。加班的疲惫瞬间消散，小李帮我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的刹那，一股浓烈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随即在门卫室弥漫开来，渗入呼吸时，眼眶竟不由泛起微热。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只有一瞬间的错愕：箱子里满满当当堆着的，竟是北方老家的紫皮洋葱！它们个个饱满结实，裹着淡紫色薄皮，蒂根还带着几根褐色的“胡须”和零星湿土，在灯光下泛着清淡光泽，像一群圆滚滚的小胖子互相依偎。
对于洋葱，我从小便满心抗拒。初中起，家里菜园每年都种洋葱。北方干旱，洋葱的土壤需要经常保持湿润度，特别是春夏之交洋葱快收获的季节，占了半亩菜园大半的青白葱头拱出泥土，排成整齐的行列，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亟需水的灌溉。父母要下地务农，浇水的活便落到我和弟弟肩上。每天放学归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去菜园边那口两米深的水井打水。
这可不是轻省活儿，既需臂力，更需技巧。首先要将拴着绳子的水桶丢进井里，得用巧劲摆臂让水桶倾斜入水，再提绳来回晃荡才能灌满，稍不留意就只能提上半桶水。最后弓步弯腰交替拉绳，一桶水拉上来胳膊已然酸胀。顺着用大镢提前刨好的地沟倒下水，泥土混着洋葱的辛辣泛起微微的腥气，刺得让人眼酸。我和弟弟常坐在菜园地头，满头大汗揉着酸痛的胳膊，满是怨怼。
吃洋葱更让我厌恶至极。切的时候，刺鼻气味灌满屋子，呛得人眼泪直流。清炒、凉拌、炖肉、作馅，无论母亲如何变换花样，我都嫌它辛辣刺鼻，怪味难闻，餐桌上从不动筷。母亲识字不多，总是反复唠叨：“不爱吃的才要多吃；爱吃的才要少吃，对身体好，长大后就知道了！”
近两年体检，我的血脂、胆固醇相继偏高，还查出轻度脂肪肝。每次医生总会建议：“平时别吃得太好，多吃洋葱、苦瓜这类蔬菜，比吃药管用。”遵循“医嘱”，洋葱重新回到了我的餐桌。初尝仍觉辛辣心里抗拒，但想想健康，渐渐竟品出了清甜——凉拌时脆爽中带着微甜，炒菜后绵软鲜香，连从前觉得刺鼻的气味，也变得亲切起来。
上周和母亲视频，随口提起如今每天都吃醋泡洋葱，最少吃半个。母亲笑着赞许：“洋葱是好东西，清热又下饭，家里现在还种着呢！”不承想，这随口一提竟被母亲记在心上，跨越千里寄了过来。
我捧出几颗洋葱送给小李，让他尝尝这老家的“水果”。回到家，切一颗泡进醋碟，入口清甜爽脆，眼泪却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这次不是因为洋葱的呛辣，而是忽然读懂了，从前曾经嫌弃与不耐烦的事物，藏着最素朴的爱。
小时候嫌洋葱呛人、浇水累人，却没看见母亲干完农活，晚上还在菜园松土打理、清晨顶着露水采摘洋葱赶集卖钱的身影；从前烦母亲“唠叨”，长大后才懂得那是世上最温暖的牵挂。时光会改变口味和心境，却改变不了母亲对子女的牵挂，如同这洋葱，在岁月里愈发香醇，剥开层层外皮，全是最真挚的温柔。
（作者为市国资委国有企业工作人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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