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峰
蔗海在风中荡漾,碧绿的田园拢着村庄,村头的竹丛传出鹧鸪的欢鸣,一派美丽风光。
回到曼陆老家,看到老母亲独自坐在门口,似乎她早有预感我放假回来。她身旁摆着几张老竹椅,看场景就知道有两三位老人来过聊家常,聊散了。这留守的椅子,总让我回味过往,心生感慨。有的竹椅年龄比我们子孙还大——用了好多年,这物具便负载着许多人世沧桑。
傍晚,我打电话邀常盛叔过来喝酒,顺便告诉他:我要订做几张高脚竹椅,拿去南宁。他不解地问:“住大城市还用得上我这种凳椅么?”我说城里买的板凳太硬,你的凳椅坐得舒服很受欢迎,多少钱做好再给你。他好像不屑:“我尽量给你留几张吧,你的钱我不稀罕呢!”我知道他手头常有几十张凳椅订单,有四五个人还在排队等他做,而他农活也忙,就跟他说不用急。
在家有空,我出于恋旧,便和常盛一起到一里之距的旧村去看看。他的木工房就设在旧村老屋,在廊前,只见长架下积满一堆木片屑,沿墙排着一摞摞刨好的组件,屋里有两排将完工的半成品,电锯、电刨、电凿等一应俱全——记得以前他没有用上这些设备呢。那年月做木工全靠手工,打孔都是锤子敲凿子,拉水平线用手摇墨斗,锯木用推拉手锯,度量记号有卷尺、直尺、折尺、角尺几种。这么说,他这几年应该是实现机械化了吧。
我赞他:现在加工先进了,每天随便能做好十个八个了。常盛一脸委实:“你别看我工具多,专打一整天只能完成三四个呢。”原来,这凳椅除了要分毫不差地加工木件、装好框架,上下面板还要用竹篾一条条编制,既是木工,也是竹艺,讲究精工细活,挺费功夫的,所以做得慢,赶不来。我就问:你怎么不带出两三个徒弟来,有帮手。他一脸无奈:“村里以前的老师傅都去田头守甘蔗了(去世了),年轻的去外面打工,还剩几个老手也懂这手艺,可人家去挣别的钱来得容易、不大费神,哪里还来弄这磨洋工!我家里老老小小要照顾,脱不开身去打工,只能趁工闲做做这点老本行啊。”
确实,我以前小时候,村里有不少家庭会做木工,而且有的人称得上能工巧匠。这些土师傅做家具各有所长,有的做衣柜床铺、有的做沙发桌台,有得做高椅矮凳,还有的做犁耙农具……山里可用木材多,也算是“靠山吃山”了。这些山村造就的手工产品,一到圩日,拉去十多公里外镇上摆行,单是卖到附近就供不应求,一些家庭能靠这些收入补贴生活,着实让人艳羡。记得那些年村里能称得上“匠”的木工手有好几个,比如已经去世的“公皇”“叔K”“三六九”(外号),他们的产品可是代表村里的“牌子货”哩。
常盛以前过早辍学,十来岁就出来干农活,因为天生心灵手巧,学木工上手快,有段时间拜“三六九”为师。师傅们看他肯学又勤干,喜欢带他。久经磨砺,后来,他自己也成了师傅。做得多了,方圆十里就有口碑:“常胜凳椅”质量最优,造型美观又坚实耐用,任撑任摇都不烂,每个少说能用上十几二十年。现如今,原来会木工的其他师傅早已甩手不干,他们曾经赖以生计的工具早就不知丢去哪了,常胜成了村里最后一个木匠,他的凳椅是村里最后也是唯一的木工品牌了。
我数了数,那年月除了常盛,村里与他和我那般年龄上下、学会做木工的70后小伙伴可不少呢,如醒哥、标哥、英哥、金哥,阿方、阿新、阿红、泰安……起码有十几个。那时我们都还住在旧村,那些伙伴不愿再读书只有我还硬着头皮去上学,每次回家见到他们有人在做木工,习惯去作坊凑热闹,看着他们不知疲累地劳作,不由得心生一股莫名的感触。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身影,那叮当打凿、霍霍推刨、突突拉锯的声音,那一阵一阵飞扬四散的尘嚣……汇成一段陪伴我们成长的苦涩而快活的交响曲,这是我对乡村土木年华的珍贵记忆。
无疑,这么多木工能手,常盛是最出色的,不仅在于他做的凳椅好,更在于他对这份工一如既往,痴心不改。我们老家一带是甘蔗之乡,农户普遍年产甘蔗上百吨,种甘蔗收入可观,能奔小康,却是个辛苦活儿,村民一年到头忙着管顾甘蔗,受市场大潮冲击,村里哪里还有几个人能坚持做木工这玩意儿。
偏偏只有常盛能把这手艺坚持下来。
常胜也是村里种蔗大户,收成好时年产300吨,每年他的甘蔗全都进厂兑现,又卖蔗种,收入比不少农户强。有次我夸他:甘蔗钱那么多,吃甘蔗饭就够了,还用做木工添那么辛苦呀。他一听就有抵触,没好声气说道:“我文化低,不像人家能在外闯世界挣钱,就懂做点木工,熟人下的单也不能推掉啊,光靠甘蔗钱就行?上有老下有小,生病的生病,上学的上学,我头上有‘三座大山’呢,压着我腰背要断了,有空做点副业找点烟酒钱,再说了,这手工我不做下去就没人做了,丢了觉得真可惜……”
多年来常盛还保持一个凳椅80块价钱,我说现在物价那么贵你可以提到100块了。他说:“算了,都是乡里乡亲,我经常去人家那里出入喝酒,也要尽点情份呀,有时候情大过钱呢!”一脸轻松、满足的样子。
常盛踏实能干,是个多面手,不单做木工、种甘蔗得心应手,还是村里有名的大厨,很会炒菜。村里一碰到红白喜事,总是见到他在火灶边操锅挥铲的身影。有时村里有人请客凑一两桌,或者邻村兄弟侬垌节要摆几台,常请他去帮忙弄菜,他都爽快地去帮掌勺。“做工做得辛苦,做吃也要讲究,挣得钱来也要舍得吃”,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常盛还有一点让我十分赞赏,也让人刮目相看。就是他虽然读书少,但对小孩教育培养相当成功,一直以来他再吃苦受累,仍然鼓励支持小孩多读书,他小孩养成了淳朴而乖顺的好性格,前几年大女儿考上大学本科,毕业后当上了中学老师。反观我自己,虽是读大学出来,教育孩子方面也许还不如他呢。正如古语所说“教子须以身率先”“身教胜过说教”,常盛那勤俭苦干、默默付出、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范儿,是影响孩子最好的榜样,而困苦的历练、勤劳的精神、朴实的生活,就是赋予孩子的最宝贵的品质。
村里的木工曾一度兴旺至今衰落,时过境迁,不免令人唏嘘,然而,老作坊里外喧腾的场景、师傅们一丝不苟的样子却还留在我的梦里。前几年,有位热心老总说:我们村有木工竹编的传统工艺,应该培育发展成为一个特色产业。当我把这想法告诉常盛,他为自己的手艺还得到认可而感到欣慰,直言不讳地说:“你们在外头混得开、世面广,希望多带带我们赚钱,做竹凳椅还有好多人拿手,谁不想有多一条发财路啊。”
是啊,就好比谁都希望老树再开花,开出富饶美丽的花。
那晚在我家,我约来的一桌兄弟后面只剩两个人,常盛和我聊到夜深。我一再夸赞他凳椅手艺一流,把这玩意做好会更有钱收,把他捧得振奋,到零点还意犹未尽,第一遍鸡叫他才回去。平时村里人戏称他作“最后一趟末班车”(指晚上一块喝酒退场最晚),不过,人间有些能称得上“最后”的东西,往往是最难得可贵的。
作者简介
![图片[1]-陆志峰 | 乡情散文:最后一个木匠-南方文苑网](https://nfwy.xqlei.cn/wp-content/uploads/2025/11/a1-600x800.jpg)
陆志峰,笔名郁峰、大象,壮族,广西崇左市大新县人,广西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居南宁,从事民政工作。曾任相思湖文学社社长,相思湖作家群成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楹联学会会员,广西写作学会会员,广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广西标准化协会专家库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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