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钦 | 白切鸡

■谭钦

在家乡,人们对吃鸡这件事,怀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讲究。菜市场里,熟客总会径直走向那个光顾多年的老摊位,信手拎起一只鸡,掂一掂分量,再轻捏脚环:“就要这只,够日子了。”他们深信,唯有经历过足够日月滋养的鸡,才能将紧实肌理中的“鸡味”牢牢锁住。

去年,我侄子偷偷宰了伯娘养了好几年的老鸡。那只鸡爪上半截有条叫“鸡蹬子”的爪弯得几乎贴地,肉质极其劲道,不使劲根本撕咬不动。这可苦了我八十多岁的伯娘,她老人家牙口不好,一块鸡肉在嘴里从左挪到右再从右挪到左,最后还是吐出来喂了猫,自己只吃了些内脏,以及用鸡血和糯米煮的血块。我们几个年轻人却觉得这老鸡风味十足,就着啤酒,吃得格外酣畅。

每逢重要日子,村里家家户户都少不了一只鸡。祭祖要杀鸡,待客也要杀鸡,亲友来访、考驾照前、孩子出生、迁坟立碑等也要杀鸡。杀鸡,是仪式,也是心意。2023年,我家族为爷爷立碑,自家购置加上村里送的,共有近百只鸡。那天我就负责抓脚按翅,等到杀完最后一只鸡,我便直接累瘫在地,在车库的太师椅上靠了约半个小时,才缓了过来。

记忆中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白切鸡的香气总是从烟气缭绕的大铁锅中扑鼻而来。家有喜事或客人到访,一盘白切鸡上桌,便是最高规格的款待。等待白切鸡出锅的过程,总是漫长难熬。看着煮好的鸡被捞起晾凉,上砧板斩件,装盘上桌,五脏六腑都被馋虫搅乱。此时,自己目光贪婪地锁定那只鸡,仿佛能用眼睛来把它吃下去,直到从母亲手里接过鸡腿,这才舍得眨一眨眼。

鸡在园子里自由奔跑,啄食天然食粮。在鸡成长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趁母亲不注意,把我碗里稀有的白米饭分给它。我觉得,吃了白米饭的鸡,肉质一定格外滑嫩。那时家里养了几十只这样的鸡,除了拿去卖的,剩下的十几只就留到了过年。祭祖、待客、年夜饭的主菜,都靠它们来担当。

白切鸡的做法看似简单,实则藏着匠心。它需要整鸡下锅,在开水中翻烫二十分钟左右。小时候看母亲煮白切鸡,沸水中煮上一阵,她会用两根筷子从鸡的腋窝下穿过,将鸡垂直捞起,沥干水,再翻面继续煮。煮熟晾温,便可斩件上桌。佐料随个人喜好调配。酱油里加姜蓉或蒜蓉,淋香油或撒芝麻,放芫荽或辣椒,各有风味。

从前,一整只白切鸡要分得清清楚楚:鸡腿留给最小的,鸡胸肉留给祖父母,肉不多的部分才轮到父母。即便是这些边角,父母也常常舍不得吃。在那些油水寡淡的日子里,正在长身体的我们个个像饿狼,连鸡骨头都嚼得津津有味。后来生活越来越好,每次我回家,父母仍会做白切鸡。在他们心中,白切鸡无所不能——身体虚弱要吃,孩子长高要吃,家有喜事大事更要吃。他们总是希望,能用这道菜补回我在外面吃不够的营养。

也许是乡愁,也许是爱的味道,家乡的白切鸡是我从未吃腻的一道菜。小时候,鸡腿是我的专属;长大后远离家乡,偶尔归家,一对鸡翅膀又成了我的专属。因为现在的我更爱吃鸡翅膀。

无鸡不成宴。这道位居家乡菜系榜首的白切鸡,在乡亲们心中的地位从未动摇。白水清汤,慢慢煮熟。在这慢熟的过程中,仿佛人生旅途中的喜怒忧思悲恐惊,最终都化作甜美的滋味。它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更能慰藉心灵与情感。家乡人将这道充满人间烟火味、人情味的菜,捧到亲朋好友面前,让人吃出岁月静好,吃出幸福满满。

制作白切鸡,首选必是散养土鸡或走地鸡。在广西,本地鸡种资源丰富,三黄鸡、霞烟鸡、南丹瑶鸡、龙胜凤鸡、凌云乌鸡等,皆是上品。这些鸡在村头、山林、坡地自由放养,活动空间大,啄食虫蚁、野草与谷粒,饮山泉雨水,生长周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鸡,肌肉紧实,脂肪匀称,肉质鲜美而有弹性,远非笼养速成鸡所能比拟。也只有这样的鸡,才经得起白切这类对食材极为挑剔的烹饪方式的考验。

数据显示,广西家禽出栏量巨大,鸡肉消费位居全国前列。若按人均年消费十只鸡估算,一个广西人一生消费的鸡数量可达数百只。这庞大数字的背后,是白切鸡作为主流吃法的重要贡献,也真切印证了“无鸡不成宴”的饮食传统何其深厚。

我不太会买鸡。有一年春节,妹夫回乡下和我们过节,我去街上买鸡,贪便宜是其一,商贩口才好会做生意是其二,我本人脸皮薄是其三,结果买了只饲料鸡回来。那盘鸡肉端上桌,竟无一人动筷。事后,不管是春节还是清明节,或是有客人来需要买鸡,家族的人都叫我去堂姐那里买。堂姐卖土鸡土鸭很多年了,只要和她讲有几个人吃饭,她都能帮我挑到合适的土鸡或土鸭。

鸡肉煮熟后,切块摆盘也是我最害怕的,倘若叫切只鸡,我宁愿去搬几方细沙。每次迫不得已戴上围裙切鸡时,我都能把那只鸡切得稀巴烂,事后还安慰自己,只要切成块就可以了。而我侄子是这方面的一把好手,一只鸡到他手上,总能切出两盘,摆盘又好看。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1月10日第003版生活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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