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韩辉 | 母亲的地,我的山

■王韩辉

  上午九时,养老院的管护人员礼貌而又着急地告诉我,老哥,你老妈,情况很突然,120已经过来准备接去医院了。

  抢救室外,我和妻子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咽喉。

  时光匆匆,母亲来到鹅城已近十七个年头,而她卧床的日子,也悄然走过了六个春秋。

  次日傍晚,我把母亲从ICU推出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单薄如一片被岁月烘干的落叶。准备上救护车,我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妈,我带你回家了,回平合的那个家。

  她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眼角溢出泪水,缓缓滴落,砸在我的手心上。那凉意,极像老家后龙山上,我家桐果林间渗出来的那一冽清泉。

  大姐和小妹跟着救护车先行,我和妻子留在后面收拾其他行囊。

  田间地头是母亲一生的战场。这个与土地较劲了一辈子的农村妇女,把最执着坚韧的犟劲伸进泥土里,刻进了大山的沟壑间。她日复一日地躬身劳作,一锄一锄地刨着生活的希望,一担一担地挑着家庭的重担。她那使不完的劲都藏在每一粒饱满的稻穗、每一捧金黄的玉米、每一棵挺拔的桐果树,流淌在岁月的每一缕烟火气息中。

  六十五岁那年的深秋,母亲执意要回后龙山上捡最后一年桐果。上山的第三天,她在那片亲手种下的桐果林里摔断了脚踝骨。病床上,她嘴里念叨的仍是那些落在地上一颗颗乌黑的桐果。骨头折断的声音,都没能折断她的固执。母亲对土地的深情眷恋,曾是我年少时最想挣脱的枷锁。青春年少的我,心如南盘江的水,满是向前奔流的躁动,对山野怀着莫名的抵触。每当母亲唤我上山种地、锄草、捡桐果,我都是“磨洋工”敷衍了事后,偷偷溜下山,一头插进村前的河里,去寻找傍晚餐桌上的鲜味佳肴。在母亲的眼里,我是村里第一“懒汉”。她对我的数落永远绕不开山、绕不开地,和生活息息相关,但全都是与“懒”字相随相伴。

  直到而立之年,读懂繁华喧嚣、世态炎凉,才领悟到母亲的那份“犟”,是荒芜里长出来的一种哲学,苦难里的突破重塑和自我更新的蓄力,关乎“活着”的质朴注解。

  1954年,外婆在那个叫赖轰的深山小村庄的茅草屋里生下母亲。1958年生下了大舅。外公是个孤儿,命运多舛。年少时为了填饱肚皮,先后在村里做过长工,到达买他的外婆家放过牛,稍长大后,经人介绍,才在赖轰与外婆成了家。在赖轰的深山老林里,外公硬生生熬成了方圆十里八村有名的猎手。靠山吃山的年代,“猎手”的身份却让这位“倒插门”女婿成了村里人排斥的对象。

  1966年,外公外婆带着母亲、大舅离开了赖轰,迁回平合定居。外婆、母亲、大舅的口音,一辈子都带着赖轰的烙印,那是他们无法选择的身份胎记。而外公、二舅和小舅却是一口纯正的平合口音。一个屋檐下,两种口音,藏着赖轰的土地、平合的烟火,见证着一段颠沛流离的来路,记录着一家人漂泊半生的苦难与坚守。

  母亲十七岁那年与父亲结为连理。父亲与母亲的结合,完全复制了我外公的路子,父亲也先是当“倒插门”女婿,支撑外公的家业。直到大舅成家立业后,父亲才携带母亲和大姐回归了王家。从此,一个家族的命运,开始有了转机。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把这个贫穷得叮当响的家,一点点地慢慢扛出了些许的模样。

  母亲很少跟我述说曾经的苦难。偶尔提及的碎片,却像坚硬的种子,落在我的年轮里,植进了我生命最深的土壤中。而今,我渐渐明白,赖轰的土地,平合的山河,给予母亲与我们这些后辈,从来不止是糊口的粮食,更是一场近乎残酷却无比深刻的生命教育。那些关于坚韧、爱与传承的力量,早已刻进我们的骨血,藏着土地与命运搏斗的深层履痕。

  家,还是那座老屋。房前屋后,杂草丛生,像风中的残烛,孤零零地独自挺立了十七八年。一年到头,只有三月三或是春节那些天,老屋才会燃起烟火的气息。

  家里四个子女,母亲骂得最多的是我,牵挂最深的却是小弟一家,尤其那两个自幼被我带到鹅城读书的侄子。在母爱的基因里排序,母亲都是疼最小的儿子,这种传统没有密码,流淌着母爱千丝万缕的纠葛与温情。我也懂得,子女真正的成长,是带着故乡的泥土,在更广阔的世界,种出自己的根。

  救护车抵达平合时,已是凌晨时分。开车跟着救护车的姐夫、小弟、堂弟和妹夫,他们告诉我,老妈已经到家了。我胸口一松,如释重负,倾刻释然。我带回的,仿佛不再是垂危的母亲,而是一段过于沉重、注定要在平合永久封存的时光。希望,这份从土里生长的倔强,能循着母亲一生的轨迹,抽出新芽,并有属于自己的颜色。

  而此时,我与妻子仍在离故乡50余公里的归途中。我告诉妻子,母亲对抗的,从来不是苦难,而是流逝的时间。她一生都在努力去寻找那片可以站立的土地。也包括我——这个被她用尽力气推向山外的“懒汉”,却在灵魂深处与她斗嘴了半生的儿子。

  光照进来的地方,皆有生长的裂痕。11月22日上午十点半,母亲永远地睡去了,睡在她劳作一生,眷恋一辈子的土地上。母亲的地,从来都不只是平合的一片土地,那是她与命运角力的疆场,是她安放灵魂的家园。而我的山,则是母亲以身为犁,在岁月里破土,在我骨血身躯里开垦出的精神高地,重复那古老而悲壮的生长轮回。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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