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婧雯 | 窗外

■陈婧雯

  我的书桌贴着北墙,窗户就在左手边,高及胸口。推开窗,城市的喧嚣像突然拧开的收音机,“唰”地涌进来,又被玻璃轻轻挡回去一半,于是,我看到了一幅动静结合的画。

  画框是深灰色的铝合金窗框,四边笔直,把天空、楼宇和街道裁成一幅横宽竖窄的立体画。最先闯入视野的是对面那幢二十四层的住宅楼,灰白瓷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钝钝的光。一株歪脖子香樟把树冠探进画里,叶片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时被裁碎成跳动的金箔。风一过,金箔便“哗啦啦”地翻涌。

  把视线略微抬高,越过对面楼顶,天空被切成一条不规则的蓝色缎带。云朵是缎带上的暗花,一会儿聚拢成羊,一会儿拆分成棉絮。我习惯在写作业写到手指发僵时抬头,数那些云——一朵、两朵……数到第七朵时,脖子先酸了,云却依旧不慌不忙地飘,像替我把时间捻成更柔软的线。

  如果云是远景,那么窗下的旧屋顶就是中景。红瓦缺了角,像缺了齿的梳子。瓦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瓦松,肉质的叶瓣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红。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正沿着屋脊踱步,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宣告主权的旗杆。它忽然伏低身子,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原来是对面窗台挂出了一尾风干的小鲫鱼。猫犹豫了三秒,纵身一跃,爪子在瓦片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我的心也跟着悬空半拍。可惜它扑了个空,鲫鱼在风里打了个转,依旧晃荡,猫悻悻地舔舔爪子,消失在屋脊背后。我轻轻笑出声,像看完一场默剧。

  傍晚时分,巷口的小摊准时铺开。炸串的铁板“呲啦”一声,白烟裹着孜然味翻上三楼,我的鼻腔瞬间被唤醒。卖炸串的是戴蓝口罩的大姐,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很亮。她手腕一抖,一把韭菜在空中翻个面,油星溅起,像一场袖珍的烟火。烟火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和屋里空调的冷气味缠在一起,竟也不觉得突兀。烟火味里还有孩子的尖叫——放学了,孩子们把书包甩在背后,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冲向炸串摊。

  夜色降临,窗框里的“画”忽然调低饱和度。对面楼宇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在巨大的棋盘上落子。谁家厨房先亮了橘黄的灯,玻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想来是主人正在翻炒最后一道菜。楼道的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像一串被掐灭的萤火。更远处的立交桥拉出一条金色的光带,车流是光带里流动的血。我关掉台灯,让房间暗下来,窗外的光便显得格外慷慨——它们涌进来,把我的书桌、练习册甚至我摊开的掌心,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银。

  窗外每天都在上演新的剧情,而我只需推开这扇窗,就能同时拥抱世界的辽阔与细节。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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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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