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蔚峰 文/图
德保红枫湖。
当北国的冬天裹挟着寒霜降临，桂西的德保，却正用漫山遍野的红枫，煨着一壶名为“暖冬”的烈酒。这里的红，不似春花那般娇嫩，倒像是陈年的女儿红，色泽醇厚，意蕴绵长。走进这片秘境，你会发现，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也不再是水，每一株红枫，都是岁月写给大地的情书，每一片红叶，都像是一枚枚被时光浸透的印章。
在距德保县城东南约四公里处，有个红枫湖。这里，又叫红叶森林公园。冬至的前一天，正值周末，在当地朋友老周的陪同下，我到德保寻觅那一抹红。
刚踏入景区，景区大门前两株高大的枫香树如烈火般迎面扑来，叶片浓艳似霞、炽热浓烈，毫无遮掩，瞬间拉满暖冬赏枫的仪式感，也将冬日的寒意驱散了大半。望着这毫无保留的色彩，我不禁驻足，指尖下意识抚向相机，只想定格这初遇的惊艳。这气势，让我想起了唐代诗人杜牧那句千古绝唱：“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古人爱的不只是这颜色，更是这种在寒风中傲然燃烧的生命力。
身旁一位背着相机的旅人也停下了脚步，他望着红枫，似在自言自语：“人这一辈子，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股子‘燃’劲儿。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心里总要留着一团火，才能抵御这世间的寒凉。”我深以为然，这红枫，分明是在提醒每一个过客：生活或许琐碎，但只要心火不灭，何处不是春天。
进入景区，沿着山路向上，两侧多种枫木次第铺展，绿、黄、红三色自然过渡，层林渐染间，脚下落叶簌簌，耳边风过枫鸣，恍若踏入唐诗宋词的意境——这哪里是树林，分明是百态人生的缩影。向导老周指着路边的枫树笑道：“你看这三角枫，叶子像一只只舒展的手掌，红得热烈，长得张扬，像是在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我的目光，却被一旁的五角枫吸引。它的叶片分裂均匀，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红里透黄、黄中带绿，经得起细细端详。“那这五角枫，是不是更像一种成熟的心境？”我轻声问道。“精辟！”老周抚掌称赞，“五角枫稳重，颜色丰富，那是时光沉淀的阅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经历些风霜，才能沉淀出这样的色彩。”
再往林间深处走，珍稀的七角枫藏于枝叶间，叶片裂得更深，颜色是深沉的绛紫，树干虽显苍老却依旧苍劲。老周轻轻抚摸着沟壑纵横的树干，语气带着敬畏：“这树长得慢，寿命长，耐寒耐旱，这就叫大器晚成，或者说，是一种‘晚红’的智慧。人这一辈子，急什么？只要根扎得深，晚一点绽放，也未必不是好事。”听着这话，心里一阵熨帖。原来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一时的喧嚣，而在那份沉静的厚度。
行至山坡上的观景台，驻足远眺，枫湖全景尽收眼底。澄澈的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与老周并肩坐在石凳上，他指着枫湖说道：“看风景，不仅要看树，还得看水里的影子。”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水倒映着漫山红韵，与远处的喀斯特峰峦相映成趣。水里的红比树上的更柔和、更梦幻，云雾缭绕时，分不清是山在水里，还是水在天上，整幅景致宛如流动的水墨长卷，壮阔又治愈。
这景象，让我想起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诗句。虽季节不同，那份色彩与光影交融的美却相通。老周停顿片刻，悠悠开口：“年轻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活得久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湖里的影子，虚虚实实，就像咱们这半辈子，争过的，逐过的，到头来，哪一样不是过眼云烟？只有这眼前的景色，这内心的平静，才是真的。”我望着湖中清明的倒影，忽然释怀：接受生命的本来面目，欣赏每一种形态的美，就像这满山枫树，无论是枫香的烈，还是三角枫的张扬，最终都汇成了这壮阔的枫韵。
顺着湖畔石板路前行，阳光穿透枝叶洒下碎金，红叶在暖光中透亮如霞，远处如黛峰峦与亭台水榭相映成趣。暖意漫撒间，寒意全无。走到醉红岛前的吊桥旁，一株枫树独倚九曲桥畔，枝桠舒展，红叶垂落轻抚桥面。摇晃的吊桥搭配静立的红枫，随手一拍皆是氛围感大片。
踏入醉红岛，两株古枫摇曳生姿，枝头簌簌落下红叶，铺在脚下如红毯般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没有喧闹，只有静谧。“老伴，这片叶子像不像我们当年的那张合影？”一位大叔笨拙地捏着一片五角枫，对着妻子比划。妻子笑着接过，那是岁月馈赠的最温柔的浪漫。
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红叶与蓝天相映，宛如天然的浪漫滤镜，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句涌上心头。原来凋零也可以是一种美，落叶不是结束，而是为来年新生积蓄力量。就像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有独特姿态，不必惋惜花的凋谢，那化作春泥的叶，正在孕育下一个轮回。
夕阳西下，满山红枫被染成金红色，愈发浓烈耀眼。我与老周道别。“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等春天吧，看看这树发新芽。”我答。
离开德保时，回望那片火红山林，心中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满满的充盈。这一路，我不仅见了正门迎宾枫的炽热、三角枫的棱角分明、五角枫的圆融通透、七角枫的深沉内敛，还赏了枫湖全景的壮阔、吊桥枫影的灵动、湖心秘境的浪漫——它们共同谱写了一曲生命的交响乐。
德保的红枫，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它告诉我：人生如枫，晚红亦浓。真正的成熟，不是变得世故，而是像五角枫般历经风霜仍能呈现丰富色彩；真正的智慧，是像七角枫般在寂静中积蓄力量。
这红枫燃冬的秘境，不仅温暖了身体，更照亮了灵魂。它让我明白，无论处于人生哪个阶段，只要心中有火，眼里有光，脚下有路，每一个当下，都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
走出景区，车窗外的红枫林渐渐远去，但那抹红，却深深镌刻在心底。我知道，这不是告别，而是新的开始。带着红枫给予的坚韧与热烈，我将拥抱生活中的每一个冬天——因为我心中，已有了一个不冻的春天。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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