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韩辉
桐果林,原本是一坡的玉米地。
八九岁起,我好多的假期曾在那坡玉米地上看蚂蚁搬虫子,捉树叶上的鸣蝉,拎起石头砸向偷吃玉米的松鼠,抓起镰刀割半夜喂马的草料。那坡地,我已经有十七八年未曾涉足,却装满了我青春年少的记忆。
那坡、那地或许是爷爷、奶奶那一辈,或是更久远的祖辈就开始种下的“基业”,又或许是土地承包到户后,才分到父母手中的。我从未考究。玉米坡地上长出来的桐果林,根系里的每一寸土壤都渗透父母的汗水,在黑暗的泥土中延伸、流淌。待到桐果花开,泥土酝酿了一整年的呼吸,是父母汗水破茧而出的芳华,裹挟着生命拔节的声响。
和父母不同,我没有经历过饥饿。村前两条蜿蜒流淌的河游着吃不完的鱼,河两岸沉甸甸的稻穗,让家里饭锅冒着足够的底气,菜盘子里也算是有滋有味。我也曾偷偷舀出家里的大米,跑到街头的米粉店换一碗碗肉粉,肉沫汤上飘浮的葱花香气,是至今留在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滋味。坡地上种的玉米也并非为了口粮,多半是留着养家禽、家畜,特别是那匹顶上三个劳动力的枣红马和那肥头大耳等着被宰的年猪。多余的玉米,还能卖个一两百元,支撑家里柴米油盐的开支。
也不知何年哪月,父母在坡地种上玉米,顺带间种桐树苗。桐树成林挂果,需要5年左右的时间。从玉米坡到桐树林,一种耕作方式的转变,是父母与这片土地相处的哲学,打在心里的盘算,藏在岁月里最长远的打算,见证了父母一生的执着规划。桐果树一长就是几十年,在那个年代,桐籽的市场价格如同家庭的顶梁柱,能撑起一个家庭的命运与光景。
母亲离世的11月下旬,正是桐果归仓的时节。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满了乌黑的桐果。唯有我家的老屋前,空荡荡的,再也见不到母亲牵挂一生的果子。但桐果林还在,我坚信,天堂里,父母能俯瞰到林子里的桐花飘落。像当年母亲对我说的那样——桐花也会告诉玉米地,它的生命进入尘土,却能在每一场春雨过后,获得重生。
我家桐果林的地棚是村里人上后龙山劳作的“驿站”。离地棚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汪清泉,那是村里溪流的源头。泉水从石缝里潺潺流出,一年四季清清爽爽,甘洌入喉。上山劳作的村民都在泉池里打水后,才翻过后龙山的山坳,去赶更远的山,种更肥的地。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山坡,偶尔有下山的村民会和父亲围在地棚的火灶旁,倒上自家酿的“土茅台”,粗糙的土碗碰在一起,溅起酣畅淋漓的生活气息。他们调侃的“大山”都是对生活的憧憬。一碟野菜、一场雨水、一茬庄稼、谁家摔死了牛马,都成了他们挂在嘴边的生计与期盼。玉米的拔节声、桐果的落地声、朗朗的笑声,穿透桐叶的缝隙,随着山风飘过这坡,在那坡回响。这大山里过日子的声响,渗入来路与归途的烟火。
播种、施肥、薅草,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征服与共生的轮回,把父母牢牢地钉在坡地上,等待每一寸土地的苏醒。他们不懂时代的洪流,浪潮的方向,他们就像一棵棵桐树,选择向下扎根,向上托举,等待自己的花期。我家地棚就如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年代里,所有像我的父母一样的乡亲,在困顿与生存的挣扎中,从未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用诚实、汗水、执着,耕耘脚下这片土地,以与命运谈判的姿态,达成了和这山、这地的和解与共谋。
母亲总在晚饭过后剥桐果。家里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发出微弱的光,映着灶台上的火星,拉长了母亲的影子。灶台旁,母亲低着头,一颗一颗抠出黑亮的桐籽。桐果黑褐色的渍液,嵌进了母亲指甲的缝隙,浸透她手掌上纵横交错的茧痕,勾勒出母亲秋冬两季的爱与责任。这个时间点,父亲多半端着碗喝着“土茅台”,滔滔不绝地重复着他的各种打算。而母亲总是个聆听者,很少插嘴父亲的“大计”。她默默地把剥出来的饱满结实、个头最大的桐籽分拣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子,留做来年的种子。昏暗的光下,父亲弯曲的脊背,像山坳的弧度,母亲手掌的裂痕,浸染泥土的风霜。他们把自己的身骨肌血,交付给了土地与生活,成为它脉动的一部分,静候沉实的回馈。他们既接纳岁月的伤痕,也仰望生活的亮光,脚踏实地守护着那份日子的安稳与知足。
大山无言,可桐果林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春夏秋冬每个人的足迹,包括我被散落在那里的时光。而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母亲在桐果林里摔断脚踝骨后的犟劲。我知道,母亲并不是那片坡地上唯一的伤者,大山的馈赠有劳作安全的隐患。在病房里,我坚持要把钢钉打入母亲踝骨。我也从未想过,那颗锁住母亲断裂踝骨的钢钉,终究没能让她安然离世。故乡的风俗,逝者是不能带金属片入土的。那天,我握着母亲干枯瘦削的小腿,看着医务人员把钢钉取出的那十分钟,钻心的疼痛刺进我的身心。仿佛凝固了的时间,让我突然明白,其实自己也是那坡地上的伤者,但疼痛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一位母亲,一坡桐果林,一颗钢钉,一份痛苦,在悲欢离合的过往与当下,黑暗与温暖中,照亮了来路与归去的方向。这颗钉是母亲与这片土地最后的羁绊,也是必须卸下的重负,才能轻盈地化土成泥,回归那片她深爱了一生的坡地。
年年风起,岁岁桐花飘落玉米坡。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没有句点,回响着一种关于眷恋、敬畏与希望的生命感悟。桐花的飘落与重生,成为一代人的生命印记。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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