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晓凤
一
它们,是大地下另一片倒悬的森林——
静谧的思想者。
脚下,是无休无止的网,是盘根错节的缠绕,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牵绊。
脚下,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是只剩感觉、触觉、味觉的存在,是那庞大的、潮湿的、比荒凉还要荒凉的黑暗本身。
二
根的坚守,树立了永生的信念。
一颗种子沉睡在土里。
起初,它们收起怯生生的思绪,孤独地拥抱泥土,探出搏动的墨绿色的经络,迂回着与陌生的土壤相融。
后来,它们忍受着成长的裂变和剧痛,索性缠绕着,舞动着,与各种小昆虫厮磨,与坚硬的顽石谈判,与静美的腐叶周旋,与别的根系并肩作战,在苦涩的土地下吮吸着近乎虚无的甘泉,在绝对的沉寂里聆听来自四面八方的耳语……
根,只用沉默说话。
黑暗中,它只将千万条柔韧的根须舒展,悄悄穿过冰冷的砂砾和干涸的河床,将周围的泥土和藤蔓牢牢裹住,在孤寂中生发出细微的嘶鸣。
那些来自地面上的闪电、冰雹、蝉鸣、沙尘暴、龙卷风和车马的喧嚣,被河流和泥土带到这里,深深地沉淀下去,随着雨水化作了这无言的、向下生长的信念……
根不枯,力量不竭。
三
根的奉献,完成了生命的循环。
一颗种子,将自己钉在土壤深处,只为积蓄力量顶破大地的胞衣,完成生命一次又一次庄严的、真正的宣誓。
黑暗是富足的矿,孤独是幽暗的网,沉闷是温厚的床,寒冷是极致的醒,沉默是雷霆万钧的呐喊,它坚持走向前进的路,不遗余力地探索更大的发展空间。
它愿是那飞鸟、烟霞,或彩虹,用流动的薄雾,织就一个苍翠的家园,留给地面上叶子绿的港湾,一个春天的梦境……
它愿是那山川,将所有的苦涩与甘甜,都一一包容与收藏,在心里默默地交融、发酵和升华,交给大地一份厚重的、无悔的答卷。
它,把自己坠入黑暗,在沉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甜之乡里献出所有的牵挂,只为成全——它将成功与惊叹呈给树冠,将挺拔与苍翠还给枝干,将喧嚣与赞美赋予枝条,将繁花与光亮献给花朵,将殷实和饱满留给种子,将未来与希望赠给种子的子子孙孙……
这是一种至高的贡献,也是一种生死的循环。
在终身吸收、贡献和循环的周而复始里,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铸就了自己绿色生命的永恒丰碑!
四
根的记忆,复活了存在的本原。
根埋在地下,叶相融在云里。
一半在历史里沉默,一半在未来中寻找。
根,爱头顶暖阳的清澈和明媚,也爱山川的葱茏和草木的挺拔,更爱四周温情匍匐的土地。
因为,它记得周围的一切——
记得土地的包容和托举,记得泥土的叮咛与仁慈,记得一颗种子黑暗中最初的战栗、爆裂的痛楚和绝望的挣扎。
记得千百年来,雨水渗下的路径,昆虫安家的孔洞,以及蚯蚓耕耘的辙痕。
它甚至记得,那些早已化为尘泥的落叶,生死相依的苔藓,梦里蘑菇的香气,云杉烧焦的灰烬,麋鹿们受伤的哀鸣,远古飞鸟的亡魂,以及曾经驻足过的牧羊人手掌的体温……历史与过往,不在碑石之上,而在它经年累月纠缠的、幽暗的年轮里,被根系紧紧地攥着,永不公开。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其根系宝贵的养分和能量,默默浇灌着它的坚守、奉献和无私,也拓展出它坚定又柔软、辽阔又广博的内心疆域和思维空间,更成为不断挖掘自身成长潜力的动力源泉……
五
根的存在,丰富了世界的属性。
地球是大地的根,大地是万物的根,万物是文化的根,文化是故乡的根,故乡是老屋的根——
那泥土的根系深处,有我的先祖、我的姓氏、我的方言、我的童年和我所有记忆的片段,还有我祖先骨骼化作的血、磷、钙和微量元素,以及数不清的亲人千手万指的藤蔓和各种菌丝体,前赴后继托举并支撑着我全部的生命。
透过斑驳的族谱,他们的悲欢、隐忍、生息与湮灭被一一纵横串联起来,不也在地下被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根系网吗?
我清晰地感觉到,在我的血脉深处,有一条看不见的根须,径直穿过母亲单薄的身体,从遥远的黑暗、蒙昧的包围、纷飞的炮火与饥馑中一路蔓延而来,穿过无数悲欢交织的昼夜,一直延伸到我的血管里来,紧紧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每一次吐纳,都是替远去的亲人感知人间的潮汐;每一次呼吸,都是与他们对话、凝视和同行。
老屋是先祖的根。先祖是母亲的根。母亲是我们的根。
我们站立的地方,正是他们曾用血泪浇灌过的土地。我们眼里的光,正是他们未竟的梦想在闪烁。
他们,沉默如铁。
但他们深深知道,根脉所在,便是魂之来处、心之所归——一切的摇曳和献辞,一切的青翠和鲜亮,都源于这黑暗中一次比一次更深、更决绝的紧握与坚守。只要千方百计守住根脉,就是守住命脉,守住信念,也就意味着一切……
作者简介 禄晓凤,作品散见于《诗刊》《文艺报》等,出版有散文诗集《牧云时光》。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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