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沃

晒鱼。翁丽萍 摄

龙门大桥。龙现富 摄
龙门,在中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站在钦州龙门港镇,这片被海水滋养了六百多年的土地上,见证了这个名字如何从抽象的概念,变成可触可感的现实。
晨光中的龙门港在眼前开阔。我站在海岸线上,看着渔船穿过东西两峰对峙形成的天然门户——这正是“龙门”之名的由来。发动机的鸣响与人影交织,渔民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龙门,像一枚古老的印章,刻在中国南北不同的两片疆域上。我曾在这样的季节站在山西一个叫龙门的土地上。这神一般存在课本上,是黄河奔涌的隘口,是少年王勃笔下的青云梯,怀揣“一跃龙门”通向长安的宫阙。
在钦州,龙门是大海敞开的怀抱。千百年来,渔船从这里进出。在北村,我见到了那被称为“青云梯”的七十二级石阶。石阶始建于明末清初,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凹痕是历代挑夫的扁担磨出来的,也是官兵戍边时枪杆顿地留下的。
漫步小巷,由蚝壳建成的老屋构成了独特的风景。龙门港镇三面环海,咸淡水交汇处适合大蚝生长。村民就地取材,将蚝壳烧成灰,混合黄泥制成黏土,再把蚝壳与黏土混合,层层堆砌成屋,非常牢固。有百余年历史,至今仍有人居住。
这里的老人说,蚝宅冬暖夏凉,防虫防火,住在里面非常舒服。横排形成防水层,竖排承担结构重量,蚝宅经历无数次台风侵扰,都没有受到损伤。我仔细观察墙体结构,手掌大的蚝壳规整排列,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平方米的墙需要近千块蚝壳,是真正的“蚝宅”。
在村委旁的榕树下,有一口名为“玉井流香”的明代古井。民国《钦县县志》有载:“潮至淹没,潮退仍甘洌。”涨潮时海水漫过井口,上层咸暖下层清冽,退潮后井水依然甘甜。82岁的阿婆刘玉英,正在家门前晾晒鱼虾。鱼一大片,虾一大片,煞是好看。阿婆现场演示打水,她用井边的白色塑料桶,沿着青麻绳缓缓放下。水桶触到水面,熟练地一抖绳索,让桶半沉,再提起满满一桶清水。我呷了一口,井水确实清冽甘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气息。这种“咸中取淡”源于独特的岩层结构,当海水涌入,因密度差异形成分层,给智慧的渔民留下了取淡水的空间。
那年在山西绛州,黄河水浊黄浊黄的,古时候读书人都来龙门沾灵气,考功名。当时觉得那龙门真高,高得需要仰望;而眼前这个龙门,就是一条路。风小了就出海,捞到鱼虾就回来。然后来到这里,用井水清洗干净,在阳光下铺晒。先贤早有诗作:“玉井之香,非花非麝,乃地脉之精也。”这地脉之精,如今化在井水里,洗去了鱼虾的海腥,晒成了日头的咸香,养活渡口一代代人的日子。
井口不大,方方的,我也想学着打水,探身去抓那吊桶的绳子。桶触到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把井底的白云晃碎了,又慢慢地聚拢。我得意找我的影子,笑着回头想唤同伴来看,头顶一轻,帽子竟像一只灰白的鸟,悄没声地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入那汪玉井里去。
同伴去找村民,借来长篙。我多次探寻,都是徒劳。阿婆的儿子找来钉子,敲进竹篙。我笃定有希望了。“寻梦!撑一支长篙。”徐志摩的诗有一点浪漫,于我更多是焦急。因为阳光反射,井面白晃晃一片,“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井面真的幽静得很,容不得寻觅一丝芳踪。多次打捞,还是无果。我感到好一阵失落。一个同伴念叨着说:“玉井流香,玉井留帽!”大家都笑起来。
我望着那口浸没帽子的玉井,复归平静,澄澈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奇异地,被这井的沉静与同伴的笑语冲淡了,反生出几分趣致来。也罢,就让帽子在那沁凉的井水里浸一浸吧。只是因为我,搅浑了一池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们终是离开了,把一井的波光、半树的蝉鸣,和那顶沉睡的帽子,都留在了老榕的树荫里。
回来数天,我仍时不时会想起那口井,那顶帽子。想着它静静地,躺在幽暗的井底。忽然,手机轻轻一震。是一条短信,杨支书的号码,简简单单几个字:“帽子已经捞起来了,等村干部出钦州再拿给你们。”
心口蓦地一暖,我几乎能想到,一位支书,几个素未谋面的龙门人,在傍晚时分,趁着日头西斜,井底的光影明晰起来,用长竿与钩索,耐心地将那顶陌生的帽子打捞上来。没有追问,没有迟疑,只有这朴素的、笃定的“捞起来了”二字,和一句自然而然的“拿给你们”。我赶忙回复:“感谢热情的好心的龙门人!”
收到帽子后,我抬头看那白云,柔柔的,心底那份暖意酿成了小小的得意,拍了照片发送群里:“浸染过龙门玉井的帽子——玉帽流香。”那顶帽子所沾染的,何止是井水的清冽?更是这片土地上,无需言说的那份暖意。这里的龙门不谈辞藻,只关乎风浪中的去返,潮汐间的生计,人情中的往来。
北村的老人说,最好的生蚝,都长在风浪最大的礁石上。“壳越厚,肉越甜。”这话让我想起,最璀璨的诗文,往往诞生于人生最颠沛的旅途。
正如清朝的大儒冯敏昌,一诗重仙界灵韵“一浚银河玉井通”,一诗重人间生息“玉井流香濯素珠”。前者关于仙踪、银河、星火;后者在乎晨露、渔火、盐粒、稻米。冯敏昌在钦州古八景“玉井”获得了完美的统一。我们文化血脉中的“龙门”,从来不是单一的形象。山西的龙门是起点,是理想的方向和高度。钦州的龙门是延伸,是生命的浓度,有着人间烟火气。
山高水长,万里同襟。
来源:《钦州日报》2025年12月24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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