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语 | 聆听

■闫语

  秋天过后,我忽然想学萨克斯了,有时间就去乐器店里流连,趁着老板不忙就和他闲聊几句,也陆陆续续买了一些萨克斯的唱片,然后在寂静的夜里,按下播放键,温暖、柔和的旋律开始充溢整个房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倾听着时间流逝的声音,那是一种如同风一样的低吟。

  而我终于还是没有去学萨克斯,却学会了辨别每个乐句中音符的不断变换,以及这种变换带来的各种不同的声响:清晨太阳穿过云层的声音,鸟儿们欢快交谈的声音,母亲在阳台上拍打被子的声音,晚上厨房里碟子碰撞的声音,或是窗外的一阵蝉鸣。这些忽然响起又忽然停止的声音,更像是演奏者用声音的零件把萨克斯的音色组合成了另一个更深邃的声音。

  这时候,一台CD机就是一座时钟,每天都在按照太阳的运行更换唱片,房间里回响着不同的乐音,应和它们的是每一下脚步声,门锁的每一次跳动,以及每一下咳嗽或叹息,它们跟随流动的音符在房间里水平荡来再垂直荡去。我知道,如果这些声响按照一定的顺序重复,而且间隔适当,就可以把我心中打开了一个缺口的地方重新修补好。我任凭空气中的音符如河流般注入我的房间,我全神贯注地接收它们,辨认它们,直到焦虑逐渐消失。

  多年前,一位爱乐的朋友说,在他的聆听岁月里始终有一位秘密的演奏者,虽然看不清他或她的样貌,也不知道她或他的名字,但他却能清楚地听到一段段时而欢悦时而悲伤的曲子,有时是哀婉抒情的大提琴,有时是圆润饱满的钢琴,有时是浪漫温情的萨克斯。然而,这样的不确定性并不影响他的聆听,并且在苍老的岁月中安慰着他逐渐苍老的心灵。

  那时候,我曾经反复追问他,真的有这样一位演奏者吗?朋友的回答不置可否。现在想来,音乐的奇妙之处莫过于此吧。那么,如果演奏者是一位男性,或许他就在我刚刚看过的一部电影中出现过,他坐在钢琴旁,一边弹琴一边和别人讨论各类人的现状,他了解人性,了解生活,但却更爱自由。如果演奏者是一位女性,或许她正走在某一条街上,一次不经意的回头让我记住了她背着大提琴的背影,虽然她不是杜普蕾,也没有斯特拉迪瓦里琴,却让我感到些许莫名的悲伤。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对演奏者一无所知,我就可以尽情地虚构,给她的脸上添一颗美人痣,或是让他念着孔子曰弹舒伯特。即使他们并不真实,即使他们连我最喜欢的爵士都不会,但是却给了我最广阔的想象空间。

  实际上,我对于萨克斯的喜欢源自多年前看到的一段MV,是荷兰萨克斯演奏家甘蒂•达芙和英国音乐人戴夫•斯图尔特合作的《Lily Was Here》。在MV里,中音萨克斯与电吉他时而激情时而缠绵地呼应,唤起了我的一片想象之海,或者说打开了萨克斯的隐秘开关,让许多面孔从有声或是无声的内心印象中直溢出来。那个瞬间,我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萨克斯,仿佛在聆听的尽头,不只是浪漫而飘逸的青春,还有深不可问的花开花落。

  多年以后,当我再一次看到这段MV时,虽然画质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但是隐身在音符里的故事依然跌宕起伏。当萨克斯和电吉他的完美融合把这段音乐故事推向高潮的时候,甘蒂•达芙看着斯图尔特微笑了一下,斯图尔特也回应了她一个微笑。这时候,一种古老的情调正在从他们的演奏中缓缓流过。而在不远处,一个女孩正在微笑地看着他们,另一个女孩却刚刚走进这个故事。不同的是,一个女孩的笑容一闪而过,随即就是若有所思地沉郁,有一些沧桑,有一些悲伤。另一个女孩则是在变化无穷的节奏和音色中,优雅地穿行在故事之中,只有当节奏慢下来,你才能看清楚她的脸庞。

  我一直忘不了那个面带笑容的女孩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那么决然而坚定,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如尘埃如雾气一样虚空,那些被凝视过的灯光,甚至那些浸透了时间的温柔都是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她选择离开,离开那种汹涌直下的语言,离开那种集中和爆炸的情绪,也离开曾经的自己。这时候,整首曲子平缓了下来,进入了挽歌式的感叹和喃喃自语式的渐行渐远。剩下的是那些扑面而来的交谈、对视,彼此倾听,以及在静谧如深海的宇宙苍穹中,对生命本质的轻轻抚摸。

  这让我想起刚刚过去的这个秋天,在一列去往北京的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中年男人突然说:音乐在哪里?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礼貌地对他笑了笑,戴上耳机继续听我的萨克斯。中年男人有些尴尬地看看我,目光随即回到他手里翻开的那本书上。之后的那段路程,耳畔的音乐一直都在,可我却不记得听了什么,而是在想刚才中年男人的问题。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哲学问题,作为音乐自身,如果它不是各种乐器和演奏者,不是唱片和唱机,不是一首曲子的不同版本,也不是音符和乐句,而是最初的感动和最后的呈现,是一切与音乐有关的时辰被我们带在身上,是冥冥中的擦肩而过和前世今生,是我在虚构一个中年男人的故事,而他在一段与音乐有关的旅途中恰巧遇到了我,那么音乐在我们身上就不止一次地竖起了耳朵,它在倾听一个人的假想,也在涂抹另一个人的存在,它的故事比我们虚构的多得多吧?

  那么,如果你愿意,就可以在萨克斯曲《回家》的跳动音符中,想象比利时小镇上那位天才的制作家,是否正走在一条布满鲜花的乡间小路上,那片被他描述过的音乐景色与质感,现在由你来重新领悟和传递了。这很奇怪,不是吗?而《茉莉花》则会让你想起那首江南民歌《茉莉花》,仿佛一个女子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有那么一点点漫不经心,又像是一种纯然。这是个幻觉,还是梦寐?当《爱情故事》的旋律停下来,你是睡,还是醒呢?萨克斯,这件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烟斗状木管乐器,随着爵士乐的流行而风靡起来,那优美华丽的旋律和奔放自由的即兴,让聆听者对一个个遥远的故事心生向往。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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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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