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迎
九月中旬的西藏,风里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我裹紧冲锋衣,沿着碎石小路向花湖走去。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的冷意。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花湖就在眼前了。它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明媚的高原湖泊——没有阳光下的粼粼波光,没有倒映着雪山的清澈水面。此时的湖面泛着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像一块被岁月浸透的翡翠。岸边零星开着几簇野花,紫色的马先蒿和淡黄的垂头菊,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固执地绽放着。
湖边浅水处也长有大片的芦苇,水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墨绿色的水草像女人的长发,随着暗流缓缓摇曳。它们不是柔弱的水生植物,而是带着某种野性的生命力,茎叶舒展,在昏暗的湖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有几株水草甚至探出了水面,顶端开着细小的白花,像是对阴冷天气的无声抗议。我忽然想起拉萨茶馆里那位老画师说的话:“西藏的植物都有灵性,它们活得比人明白。”此刻这些水草,确实比裹着羽绒服的我更从容。
远处传来铃铛声。一个穿着藏袍的老人赶着羊群经过,他的脸像核桃般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出奇。羊群在湖边散开,低头啃食带着霜的草甸。老人看见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奶渣。
“吃。”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太阳偷懒的时候,人要自己发热。”奶渣在嘴里化开,酸涩中带着腥甜,像把整个高原的苍茫都含在了舌尖。老人指着湖心:“那里,夏天开满花,现在睡着啦。”他笑起来时,缺了门牙的牙龈露出来,却比任何完美的笑容都动人。
还没出花湖就突然下起冰雹。以前就听过西藏的一天有四季的说法,这次真的遇上了。豌豆大的冰粒砸在湖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我躲进旁边牧民的帐篷,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藏族阿妈递来酥油茶,铜壶里的热气在帐篷里结成白雾。
二十分钟后,奇迹发生了。冰雹骤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熔化的金子倾泻而下。整个花湖瞬间活了——墨绿色的湖水变成蓝绿色,岸边的野花挂着冰珠闪烁,一道完整的彩虹从湖面升起,另一端落在远处的经幡阵上。老阿妈念了句六字真言。她粗糙的手指捻着佛珠:“你看,老天爷发脾气,其实是在准备礼物。”帐篷外的积水映着彩虹,仿佛大地也学会了天空的语言。
离开花湖时,在草丛上捡到一根黑颈鹤的羽毛。灰白的羽管上沾着水珠,摸起来像冰冷的丝绸。这种濒危的候鸟,每年都要飞越喜马拉雅山脉,只为了在花湖产下一两枚卵。我拿着羽毛走向停车场,望着眼前的景象,这里的生命仿佛都在进行着最艰难的修行。水草要在缺氧的湖底伸展,野花要顶着冰雹开放,牧羊人用残缺的牙齿咀嚼岁月,候鸟年复一年穿越死亡航线——它们从不对苦难发表宣言,只是沉默地完成生命该有的样子。
而我们这些带着相机匆匆来去的过客,或许才是高原上最笨拙的存在。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4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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