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那只储蓄罐,铁皮身子,黄澄澄的,漆着拙朴的牡丹图案。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秋日午后,它来我身边。记得父亲什么也没说,把它放在我书桌上,转身便走了。我记得他下楼的脚步,沉沉的,一级一级,隐没在楼道的昏暗里。
储蓄罐罐口窄窄的,仅容一枚硬币通过。投钱时得屏住呼吸,对准了,手腕一斜。“当”的一声脆响,硬币在空罐肚子里打个旋儿,然后稳稳落下。那声响,比任何音乐都教人安心。起初,我只往里面丢些零碎角票。后来,也攒起钢镚儿。再后来,偶尔得来的崭新纸币,细细抚平了,卷成小筒,也小心翼翼地塞进去。罐子渐渐沉了,抱起来晃一晃,闷闷的哗啦声,像藏着一条隐秘的、喧腾的河。
父亲送我这罐子,用意何在?他从不提“节俭”二字。他只是个沉默的工人,手指粗粝,身上总带着机油与烟草混合的气味。或许,他要给的并非一个容器,而是一种仪式。投下硬币的瞬间,我与某个邈远的未来,便有了确凿的触碰。储蓄,原来不是禁欲般的克扣,竟是一种缓慢的生长。时间被铸成了金属,封存在内壁。我喂养着这只铁皮兽,它则以重量回赠我承诺。
上大学时,我执意将它带去学校。室友见了笑:“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她们指尖在屏幕上轻划,数字便幽灵般流转。我笑笑,依旧每周寻一枚硬币投入。那声音在嘈杂的现代生活里,显得突兀,又格外庄严。夜深时,我伏案读书,偶尔抬眼瞥见它,在台灯的光晕里静默着。它像个从旧时光跋涉而来的信使,满腹叮当话语,却选择缄口不言。知识是什么?书本告诉我,知识是系统,是逻辑,是解构与建构。而这只罐子却低语:知识也是积累,是沉淀,是把无数散碎的经验与体悟,一一收纳,等待某一日豁然贯通。它以最质朴的形态,演绎着关于丰盈的悖论。
前些日子,我终于决定打开它。不是为了花用,只为看看里面究竟住了怎样的一个“过去”。没有锤子,我找来一把薄刃的小刀,沿着罐底的接缝,耐心地撬。铁皮发出艰涩的呻吟,抵抗着。终于,“噗”的一声轻响,封口豁开。积蓄倾泻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混杂的丘陵。我呆住了,那么多!一枚枚硬币,有的光亮如新,有的覆着黯淡的氧化的痕迹。纸钞蜷曲着,边缘已磨出毛边。我竟忘了,自己曾投入过一张五十元的绿色钞票,那时它几乎是我半个月的伙食。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张张沉睡的树叶。
我坐下来,开始整理。按年份,按面值,分门别类。这个过程琐碎极了,也奇妙极了。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仿佛能触到投下它们那一刻的心境。每一枚,都连着一段具体的生活。父亲当年放下它就走,是否早已预见这一幕?预见这些散漫的日子,终将被某种秩序收拢,显出它们沉默的价值?
我将清点好的钱,重新存入银行。那只空了的罐子,依旧放在书架上,罐口那道撬开的裂痕,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它轻了,却仿佛承载了更多东西。
父亲从不过问我的储蓄,只在一次电话里突然问起:“那只罐子,还响么?”
我看向书架。它静立着,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空了,却装满了回声。
“响。”我说,“每时每刻都在响。”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那笑声和硬币落到罐底的声音,奇异地叠在一起,清脆又悠长。储蓄罐教我的,从来不是囤积,而是另一种慷慨——对时光的慷慨,对记忆的慷慨。它让我知晓,最丰厚的拥有,往往源于最安静的投入。每一次“当”的轻响,都是时间对我的一次确凿的吻。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4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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