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迎 | 冬游赛里木湖

■祝迎

  晨光初现时,我独自踏上了赛里木湖的冰面。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发出的梦呓。这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叩问这片冰封的世界。我刻意放慢脚步,让鞋底与雪粒摩擦的声响成为这个清晨唯一的韵律。

  深蓝色的冰湖在脚下延伸,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冰层里冻结着细密的气泡,它们保持着上升的姿态,却被定格在这个瞬间。我蹲下身,用手指抚过冰面,寒气立刻渗入骨髓。那些气泡像是被囚禁的时间,又像是无数未完成的愿望,停留在即将抵达湖面的那一刻。

  远处,一群白天鹅静静地浮在冰湖的裂痕边缘。它们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脖颈优雅地弯曲成问号的形状。我数了数,共有十六只。它们时而低头啄食冰下的水草,时而抬头环顾,红色的喙在蓝冰的映衬下格外鲜艳。最年长的那只突然展开翅膀,露出内侧如宣纸般细腻的羽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个动作惊动了其他天鹅,它们纷纷伸长脖子,发出低沉的鸣叫声,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像是一串破碎的音符。

  雪山静默着。它们的存在让一切都显得渺小,连时间在它们面前都变得缓慢。积雪覆盖的山脊线条柔和,仿佛上天用蘸满白颜料的画笔随意勾勒而成。那些积雪,可以想象它们是如何在无数个寒夜里悄然堆积,又如何在某个温暖的午后突然崩塌。山脚下的雪坡上留着几道新鲜的雪崩痕迹,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人类的历史在它们眼中,大概就像湖面上偶尔掠过的一阵风,转瞬即逝。

  湖心的灯塔孤独地立在那里,红色的塔身在蓝白相间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它让我想起那些守夜人,在漫长的冬季里,与风雪为伴。灯塔不需要说话,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一种对黑暗的抵抗。

  野草从雪中探出头来,枯黄的茎秆倔强地指向天空。蹲下来,发现其中一株的根部居然结着细小的冰晶,像是穿上了一件水晶铠甲。这些看似脆弱的生命,存活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中,让人不禁想起那些恶劣环境中坚持的生命。野草们应知春天会到来,它们并不着急。

  冰面上有一块特别的小石头,椭圆形,表面光滑,有着深浅不一的灰色条纹。石头的一半陷在冰层里,像是被刻意镶嵌的艺术品。我用随身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把它撬出来,放在掌心。石头冰凉而沉甸甸的,边缘处有一个天然的孔洞,像是特意为穿绳而设。我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可能已经在湖底沉睡了几百年,甚至千年,如今因为湖水结冰才得以重见天日。它见证过的故事,可能比我读过的所有历史都要丰富。

  正午时分,阳光变得强烈起来。冰面上的气泡开始闪烁,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天鹅们聚集到一处未结冰的蓝色湖水上,优雅地游弋着,偶尔低头啄食,激起一圈圈涟漪。这些天鹅比人类更懂得如何活好当下,它们不会为明天的食物担忧,也不会为昨天的寒冷哀叹,只是专注地度过每一个此刻。

  傍晚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粉紫色。雪山被染上了一层玫瑰金的光晕,冰湖则变成了深紫色的镜子。天鹅们开始整理羽毛,准备过夜。它们用喙仔细地梳理每一根飞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那只最年长的天鹅突然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的智慧,一种超越语言的交流。

  夜幕降临后,远处的雪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灯塔的灯光每隔十五秒就会扫过湖面一次,在冰晶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痕。看着明灭的光,我突然想:生命的意义或许就藏在皮靴踩雪的声响中,在天鹅优雅的转身里,在野草顽强的生长中,在小石头沉默的见证里。

  离开时,我没有带走那块小石头,我把它放回冰面上,让它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回头望去,赛里木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如同一颗巨大的宝石。我相信,这片冰封的湖泊会记得我的到访,就像我记得它的美丽与神秘。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1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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