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珏

插图:李云
冬至将至,家乡三江侗族自治县喜迎盛大的节日——侗年。
尽管现代人的生活流动,尤其是山区居民或背井离乡外出务工,或升学就业四海为家,家庭成员聚少离多,但总有一些根脉般的习俗,释放出无形的情感引力,将人们拉回温暖团圆之中。
如我当下,正身居桂南乡间,竟不禁想起青少年时期那些热闹的情景,而定居南宁的侗族同胞们捐资捐物,正筹备着一年一度的过侗年“吃冬”活动,已提前向我这位老乡发来邀请。
犹记得,每年入冬以后,去“尖些”(亦说占社)或去“尖冬”(占冬)这两个词,就在一些大人们的口中跳出来。他们说话时往往面带笑容,好像有什么大喜事要发生。我的大婶娘是从林溪河上游的亮寨嫁来的侗家人,我从小便知“占”在侗话里是“吃”的意思。
然而那时我只知“尖些”或“尖冬”意味着丰盛的酒肉,并不知道其背后的文化含义。每当听闻,总会羡慕堂弟妹们——他们有机会跟随父母坐车赶往外公外婆家饱餐一顿。直至读了高中,我结识几位程阳八寨的侗族同学,受邀去他们家“尖些、尖冬”,才亲眼见到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开塘捉鱼、宰鸡杀鸭、打制油茶,好一番走亲访友、大宴宾客的热闹景象。后来大学期间加入侗族大歌队学歌,参加集体“占冬”活动,方从师长们口中得知这两个节日的深意:“占社”是祭祀灶王的节庆,“占冬”为过侗年,其隆重程度堪比春节。
据说在1984年,我区正式将农历十一月初一定为侗族的“吃冬节”,后亦有学者建议调至冬至当日。实际上,三江侗族同胞过冬节的时间原本颇具弹性,范围约在农历十月初一至十一月之间。这源于侗族各姓氏先民迁徙至定居三江的时间不一,遂依各自稻谷入仓、牲畜肥硕、鱼塘丰盈的时节,择吉日庆丰收、祭祖先、宴亲朋。这一天,远嫁的女儿、外出的游子,无论身在何方,都想千方百计归乡团聚,准备美酒佳肴祭祀祖先,走亲串寨迎来送往,轮流设宴吹拉弹唱——这是一种农耕时代留传下来的文化传统,依循自然节律、感恩幸福生活的习俗自觉。
人们也许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活态传承”着民族文化,而只是以过节的名义犒赏一年的辛劳,在推杯换盏、共享酸鱼糯饭之间加深亲情乡谊。但在客观上,人心齐了,便可以趁机共商修桥铺路、来年农事;青年男女也在笙歌笑语中相识相知,成就良缘。老人们聚集鼓楼火塘,讲述祖先故事、传唱歌谣,将历史与情感代代相传。酒足饭饱后,便有芦笙响起、琵琶轻弹,俗世生活由此变得诗意盎然。
我曾在侗家木楼里听民间艺人演唱琵琶歌《十二月情歌》:“……十一月收获心欢喜,不知何时得妹成家无忧伤/十二月岁终瑞雪飞,思量情妹不能忘”……质朴的歌声,从正月唱至十二月,循环往复,满是对美好爱情与生活的向往。
侗年最热闹的,莫过于“抢花炮”与“跳多耶”。抢花炮活动被誉为“东方橄榄球”,代表各村寨的青壮男子身着短衣绑腿,齐聚河滩或开阔田垌,只听铁炮轰鸣,红环凌空飞起,勇士们潮水般涌向花炮落处哄抢。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呼声震天,哪个寨子的队伍如若夺魁,意味着全年吉祥兴旺,父老乡亲们在人前可以自豪大半年。
“多耶”是侗家特有的集体圆场舞,男女老少手拉着手围成一圈,随着芦笙与歌声的节奏踏步、摆身、旋转。领唱者即兴编词,众人相和,歌声时而如山泉清亮,时而似松涛浑厚。舞步古朴而热烈。人人不分高矮胖瘦都露出真诚欢畅的笑容,仿佛所有的辛劳,都在踏踏实实的步伐中消融。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起,定居广西各大城市的侗族同胞,即便离开了农业生产生活方式,仍然自觉延续着古老的民间传统,每临冬至,便自发组织“占冬”活动,男女老幼身着民族盛装欢聚,以乡音互问家常,共话桑梓,在酒店、公园里拉起手跳起舞,唱起侗族大歌,场面诱人,吸引其他各族同胞拿起手机记录或加入其中,其乐融融。如今的日子好起来了,传统节庆聚会已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欢,更是精神归乡,安顿经济社会城市化进程里的心灵根系。
这就是多元一体、层次丰富的中华民族文化形态,共性的公共节日与个性的民族节日互相补充,调和与平衡地域、时序的差异。在鱼米茶香的人间团圆里,民族生命力得以张扬,同胞情谊得以增强,人们生活更加有滋有味。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2月19日第012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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