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清晨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曾经“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此刻竟像一张被岁月磨薄了的宣纸。水面已结了层薄冰,冰下是黝黑的泥,最吸引人注意的是那些荷茎,一根根直愣愣地戳向灰白的天,像谁用秃了的毛笔,东一丛西一簇地倒插着。茎是枯褐色的,表皮龟裂,摸上去粗糙得扎手。风从塘面上刮过,它们便瑟瑟地抖,发出“呜呜”的空响,好像在吹着一首无字的挽歌。间或有几支断折的,斜斜地倒在未结冰的水面上,姿态里满是力竭后的颓唐。
我沿着塘边慢慢走,脚下是枯脆的苇草,能模糊看见一些沉在水底的枯叶,蜷曲着,边缘已烂成了深褐色,像浸了太久的茶渣。目光搜寻着,便看见了莲蓬。它们大多低垂着头,曾经饱满的籽盘如今干瘪、凹陷,像一个个被掏空了心事的人,无力地蜷着。有一枚恰在近处,我蹲下身细看。莲房的孔洞黑黢黢的,里面偶有一两粒未落的莲子,也是乌黑的,缩在孔眼里,像凝固了的、小小的眼睛,望着这片天地。一切都在诉说结束。
蓦地,我想起了夏日采藕人的话。他们说,好藕都在深泥里,越冷,越往深处藏。我好似能穿透冰层与淤泥,看见底下的光景了:那藕,一节一节,胖乎乎、白生生的,在黑暗的泥里静静地躺着。它带着泥土深处恒久的寒意,却又带着一股沉实的、内蓄的温润。
再看那些枯茎,我的心境忽然变了。那枯褐的茎,分明是通向地底的、倔强的导管;那看似空洞的莲房,曾是孕育与输送的驿站。所有凋零在寒风里的,都将养分与希望,一点不剩地还给了泥土,供养着那不见天日的、洁白的珍藏。冬天并非终结,它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孕育。水面上的死寂,原是为了水面下更蓬勃的生。
站起身时,风似乎暖了些。远处传来早起雀儿的啁啾声。我望了一眼荷塘,那些孤零零的枯茎,在愈发明亮的天光里,投以大地笃定的目光。它们知道泥土深处的秘密,所以站得那样笔直,那样安然。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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