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冬夜最好是有月。不须满月,只一弯清瘦的钩子,斜斜地挂在天心,好像天地间一个未竟的疑问。它洒下来的光,不是夏月那种慷慨的、流银似的泼洒,而是吝啬的,清泠泠的,像一层薄而脆的琉璃糖衣,敷在万物冷硬的轮廓上。世界便在这层清辉里,褪尽了白日的油彩,显出一种岑寂的、本真的骨骼来。这便是“孤独的清辉”了——它不照亮什么,只让万物在幽暗中,自己显出自己。
院角那株老梅,白日里虬枝盘曲,不过是枯瘦的黑影。此刻月光筛过,竟在地上印出极疏朗、极遒劲的一幅水墨。风是极微的,枝影在地上无声地摇,像极了淡墨在宣纸上缓缓润开。我看着,忽然觉得那摇曳的已不是影子,是时光蜿蜒的脉搏。
白日里看去,只是些浑浊的冰柱子。月光一照,却成了剔透的水晶箫,幽幽地泛着青莹的光。偶有一滴蓄得太满的水珠,挣脱了冰的怀抱,“嗒”一声落在阶前的残雪上。那声响,清、脆、短,像天地间一个极轻的逗点,反而将夜的静衬得愈发深浓了。我在寂静的夜里坐着,身上好似也披了一层清辉,成了一个暂时的、发着微光的静物。
心便在这样的浸染里,慢慢地沉下去。沉到白日喧嚣的沉淀物之下,沉到自己意识的最深处。这独处,便不是空洞的“无人”,而是一种丰盈的“有己”。于是,我与自己对话的时光,便在这清辉里开始了。对话不假言辞,只在凝视与感受间。
火将熄未熄,炭是暗红的,水将沸未沸,只在壶心翻滚着细小的、珍珠般的气泡。那“咕噜咕噜”的微响,绵绵的,暖暖的,是这清冷世界里一颗犹在跳动的小小热心。我看着那从壶嘴袅袅逸出的水汽,在月光里像一条虚幻而柔软的带子,升上去,最终散在清辉里,无迹可寻。许多执念,不也如此么?
月光从西窗进来,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斜斜地投在东墙上。那影子随着我极细微的呼吸,在墙面上有极缓的涨落。我望着那另一个自己,黑色的,沉默的,与我分享着这一室清寂。我们就这样对坐着,中间隔着现实的、发光的我,也隔着虚幻的、黑色的我。此刻,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竟有些恍惚了。
万籁俱寂里,耳朵反而变得极灵敏。我听见远处——或许是极远处——有一列夜行的火车驶过。那“空空——空空”的微响,经过寒夜的过滤、大地的传导,抵达我耳边时,已不像是声音,而像一阵有节奏的、遥远的悸动。它不属于我,却奇异地让我感到自己与一个更广大的、沉睡的世界,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结。我的孤独,便不是绝地的孤岛,而是无边静海上一盏自明的灯。
清辉渐渐偏斜,颜色也从清冽的银白,透出些微醺的蟹壳青来。夜,大约很深了。我起身,感到那份与自己相处后的宁静,已沉甸甸地积在心底,成了一片可以携带的月光。这冬日清冷的月光,这孤独的清辉,原来并非要照亮什么了不起的真理。它只是慷慨地借你一片无言的虚空,好让你将自己,看得分明些。当你能与自己的影子安然对坐,这清辉的使命,便算完成了。窗外的世界依旧冻着,而我心里,却犹如有了一小片永不结冰的月光湖。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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