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波
初冬时节,碧山村常常有白雾,雾气蒙蒙,如秋云般,将村舍、田野、山林都笼住了,万物尽失。杜甫诗云“春水船如天上坐”,在大雾中行走,己身之外,皆为云气,当真如天上居也。在雾中走久了,便感觉有凉意,衣服和头发渐有湿润感。十步之外的枫香树,在雾中袅袅露其枝,看不真切,仅模模糊糊的一簇红。屋舍上翘起的马头墙,浮在半空,如水墨画。
我在路的这头,听到早起的人语声,从路的另一头响起,其中夹杂鸡鸣狗吠之声,辨不出到底是出自哪一户人家。走到漳河古桥一带,才碰见三五个人影,施施然自雾中来,旋即又隐入雾中,我觉得很奇妙,想他人见我应如是。
一两个小时后,雾渐渐地散了,山林和人家由近及远,次第呈现。再过一阵,远山显影,呈黄赭色,天色更觉蔚蓝,日光更显清朗,山明水静,倍有情致。因夜间温度低,草木间落了很薄的一层霜,阳光一晒,霜很快融化了。草木重湿如洗,将小径打湿了,我慢慢地走,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走这段路。
回到屋里,我看着被露水打湿的鞋,以及粘满鬼针草果实的裤脚,回味刚经历的这些片段,只觉恍然如梦。时间已近九点,泡好咖啡,我坐下来,刚计划好今天的工作,就收到快递员的电话,嘱我下楼取件。
快递员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看地址就知道是好友寄来的橘子。她老家有一大片柑橘园,园子里橘、橙、柚皆有,我经常从她朋友圈的照片中,怀想苏东坡诗“正是橙黄橘绿时”的好风景。
一打开纸箱子,就闻见熟悉的、松针的清气,她依然像往年一样储藏橘子。据她说,这是她老家储存橘子的妙方,方法简单:先提前采集不带露水的松针,然后,阴干橘子表皮的水分,将大小差不多的橘子一层层摆放在纸箱或木箱里,果蒂朝上,一层橘子一层松针,直到箱满为止,最后加盖封严。
我问她,为何一定要用松针呢?她说,因为松针有特殊的清气,既能保持箱内适当的湿度,橘子不易风干,又能防止细菌滋生,橘子不易腐烂。她向来是讲究实用的人,我不曾告诉她的是,和吃橘子相比,我其实更喜欢柑橘与松针共同氤氲开的气息。这气息,总使我想起童年时坐在橘子树下,看阳光穿透树叶时闪烁的光影。
小时候,我老家有一棵非常大的橘子树,每逢大年,挂果颇丰。对了,果树有大小年,大年结果多,小年结果少,张弛有度。当橘子成熟后,奶奶就会摘下一些,送给邻居尝鲜。有路人想吃了,打声招呼,自己去摘即可。这些场面充满情意,像汉唐采莲女子与岸上人家对答的风光,是“人世相见唯有礼”的坦荡与和悦,可喜可喜。
黄澄澄的橘子,同样可喜,有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明亮感,浓烈的色彩经沉碧的松针压一压,忽而就柔下来。我剥开一个橘子,刚入嘴,大脑瞬间被流窜的汁水所激发而变得清醒,真痛快,记不起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是什么时候了。在屋内沁凉的静气中,我一边剥橘子,一边读古人的书帖,很巧就翻到了王羲之的《奉橘帖》。
355年的深秋,王羲之在自家果园收获了几大筐橘子,拣择之后嘱人寄出,随橘子附上一封手札。这封手札,就是熠熠生辉的《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意思是说,我只能送你三百只橘子,由于还未打霜,就没多摘。未经霜的橘子,橘皮不红,味道也酸,摘掉很可惜的。
彼时,王羲之隐居嵊州,建有庄园,园中种了很多蔬果,有青李、沙果、樱桃、大柿、橘、柑等果树,种类丰富。他还和当时的四川刺史周抚学习水果种植技能,经常要周抚给他“快递”种子。在这里,王羲之按自己的意愿种植、收获、分享,为自己构建起一处生机盎然的小天地。
或许种植的乐趣与创作的快感大抵相似吧,王羲之得意地给朋友写信:“吾笃喜种果,今在田里,唯以此为事。”又说:“晚年优游无事,修植桑果,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每有水果成熟,王羲之就摘下一部分送给亲朋,顺便写个纸条附上,于是有了一个个千古名帖,《奉橘帖》就是其一。
橘不见霜,不好摘下送人,后来,韦应物在诗中化用了这则典故。韦诗云:“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答郑骑曹青橘绝句》)意思是说,原计划写好这首诗,便送你更多的新橘,但现在橘子未黄还酸,只好等到霜降满橘林的时候了。
无论是《奉橘帖》,还是韦应物的诗,都只有短短的数句,然而纸短情长,从中可照见两人诚挚的心怀,无疑,这两人都是深情人。
据《晋书·王羲之传》载,王羲之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离别后,数日内都觉得痛苦,这一点从他的书帖可见一斑。比如,《瞻近帖》云:“瞻近无缘省苦,但有悲叹,足下小大悉平安也。云卿当来居,此喜迟不可言,想必果言苦有期耳。亦度卿当不居京,此既避,又节气佳,是以欣卿来也。此信旨还具示问。”
《瞻近帖》是王羲之写给妻舅郗愔的一封信,他对郗愔来会稽居住的消息感到高兴,并希望对方能告知往来的具体日期。王羲之书帖的文风大都平易率真,不故作惊人语,很平常地嘘寒问暖。我喜欢读这些日常的书帖,随意一两行,便觉情致摇曳,如那初冬的风,携我穿越无垠的时间荒野。
美学家宗白华在谈论魏晋风流时,曾说:“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我认为,这句话反过来说更合理,晋人是首先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然后才向外发现了自然之美。
正因为晋人把情感投射于大自然,所以才使得自然万物精神化。换句话说,万物的美或有情,固然依赖于特定的自然条件,但这个条件必须和人的精神相结合,方显示出对人有意义的一种美。
从这个角度看,万物有情,一定是有情之眼看出来的,是一种精神性的创造,关键就在于与真实的自然、真实的自我有亲密的联结,并愿意为自然、为万物而在场,即刻应答。在场的多寡,既决定了事物在我们眼中的价值,又定义了我们的归属与存在坐标。
这样一来,碧山的风物,无论是蔬果,还是草木,抑或人物,便不只是抒写的对象而已,它们与我的生活和情感息息相关。而所有能够写、值得写的风物,都与我有情感的亲近,使我有一种迫不及待想通过文字歌咏再三的冲动。
我以为,唯有亲近,去投注时间与情感,观察、感知、记录、书写,将自然作为阅读的大书,才会生出真的热爱。至于那些不被关照的事物,是得不到爱的。
这个道理,如《小王子》中狐狸所说的“驯养”:在感知和书写的过程中,万物驯养了我的感情,而我对万物不贪求、不占有,只欣然领受万物赠与我的美意,闻风相悦。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1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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