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棠
循着一缕奇香，我在岁月的褶皱里，寻找一个古国远去的背影。
踏入西林县境，便似打开了一卷泛黄的史书。群山如黛，层叠着句町古国千年的沉默；驮娘江的水声潺潺，依旧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我此行是为寻一种叫“九香虫”的奇物，更是为寻觅那湮没在时光深处的句町余韵。
沙糖桔林间的古国背影
时值冬月，西林的群山之间，却是一片橘色的海洋。漫山遍野的沙糖桔林，果实累累，在暖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大地点亮的无数盏小灯笼。这甜蜜的产业，是今日西林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果农们笑着，用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丰收的喜悦，那清脆的声响，与远处广场上“沙糖桔产业文化展示活动周”的喧腾人声交融在一起，奏响了现代西林的生机乐章。
然而，我的思绪却总被那金色的繁华之下，更深沉的东西所牵引。在这片土地上，两千多年前，曾有一个神秘的句町古国登上了史册。《汉书》中那句“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句町王”的记载，是它辉煌的注脚。亡波，这个从边疆部族首领因军功受封为王的雄主，曾让句町的威名响彻西南。
我站在一片沙糖桔林旁，想象着脚下的土地，或许曾是句町勇士驰骋的疆场，抑或是古国祭祀神灵的祭坛。那甜蜜的果实，吮吸的怕是浸透了古老文明的土壤。历史的烟云与现实的果香在此刻交融，我仿佛听见，时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市集深处的异香寻访
辞别桔林，我投身于县城喧闹的美食街。此行的目标明确——九香虫。这传说中的虫肴，被当地人尊为“句町神虫”，是勾连古今味觉的一把钥匙。
寻它，颇费了一番功夫。它不似寻常小吃那般张扬，只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等待着真正的知音。终于，在一个瑶家阿姐的摊位上，我见到了它。白瓷碟里，它们被炸得金黄透亮，油光闪烁，一只只蜷曲如神秘的远古符号，又像是从青铜器上脱落下来的抽象纹饰。
瑶家阿姐见我驻足良久，便热情地招呼：“尝尝吧，咱们句町的古味儿。”她告诉我，这虫活着的时候，可有个不雅的名号，叫“打屁虫”，一遇惊扰，便从后胸的臭孔释放奇臭以自保。然而，智慧的西林先民，却掌握了化腐朽为神奇的秘法。
“你得让它把‘臭屁’放尽，”阿姐一边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新虫，一边娓娓道来，在冷锅里慢慢加热，让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将浊气排空。这就像做人，心里头那点怨气、浊气散尽了，剩下的才是真性情、真香味。”她朴实的话语，竟蕴含着如此深刻的生命哲理。由臭而香，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修行与升华？
这蜕变的过程，让我想起史书中关于句町国的记载。它从偏居一隅的部族，在历史的激荡中审时度势，终成雄踞一方的大国，其历程，不也正是一场由“臭”到“香”的壮丽蜕变么？
古籍药典中的精灵
夹起一只九香虫，其貌不扬，却异香扑鼻。这香气极为独特，非兰非麝，而是一种混合了烤坚果、淡淡草木与一丝野性气息的复合香味，醇厚而霸道地占据整个鼻腔。
闭目轻咬，“咔嚓”一声，脆响在齿间清脆地迸裂。那香气仿佛被瞬间引爆，在口腔中升腾、盘旋，最终化作一股暖意，滑入喉中，余韵绵长。这一刻，味蕾似乎与历史接通了。我品尝的，已不只是一只小虫，而是穿越了千年的句町滋味。
这滋味，也曾被记载在《本草纲目》的竹纸墨香里。李时珍言其“咸温无毒，理气止痛，温中壮阳”，并收录“乌龙丸”一方，以此虫为主药，疗愈世人脾肾之亏。这小小的虫儿，竟是游走于庖厨与药炉之间的精灵，既是口腹之欲的极致满足，亦是强身健体的天地精华。
遥想句町古国的先民，在瘴疠之地艰难求生，于万千草木虫豸中，独独发现了这其貌不扬甚至惹人厌弃的虫子的奥秘。这需要何等的勇气、耐心与对自然的深刻洞察！这发现本身，就闪耀着远古智慧的光芒。这九香虫，便是他们留给后世的一部无字药典，一首关于生存与智慧的绝句。
九香西林的千年回响
品罢九香虫，再游美食街，方觉西林的“九香”底蕴，远不止于此。那荣获“十佳地方特色名菜”金奖的西林麻鸭，肉质紧实，香而不膻；那醇厚的句町咖啡，豆香氤氲着山地的气息；还有清冽的六堡茶、温润的姜晶……它们与沙糖桔一道，共同构成了“九香西林”的味觉图谱，编织着古老土地上的现代传奇。
这“九香”，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人的创造。它不仅是九种香气，更是一种由物质升华为精神的文化意象。它象征着西林这片土地，能从最朴素、甚至最不堪的起点，淬炼出醉人的芬芳。
岩画深处的文明密码
为更深地理解这片土地，我决定探访那些散落在群山深处的句町遗迹。在当地文化馆老馆长的指引下，我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崖壁上，赭红色的岩画虽历经风雨剥蚀，依然清晰可辨：狩猎的场景、祭祀的舞蹈、还有那些如今已难以解读的符号，如同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史诗。
老馆长指着其中一幅图案说：“你看这个圆圈，里面有个点，像不像太阳？我们句町的先民，崇拜太阳。”他又指向另一组图案，“这些人物手拉手跳舞，可能是在庆祝丰收，也可能是在祭祀祖先。”
最让我震撼的，是一幅描绘捕虫场景的岩画。画中人物手持器具，正在捕捉一种椭圆形的虫类。“这很可能就是九香虫。”老馆长的话让我心头一震。原来，这滋味传奇，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是句町人生活的一部分了。
站在岩画前，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看见了那些在篝火旁分享九香虫的句町先民。他们或许不懂什么药理，却凭着世代相传的经验，知道这小小的虫子能驱散湿寒，强健筋骨。这不仅是食物的传承，更是生存智慧的延续。
古法新传的智慧之光
回到县城，我拜访了一位专门研究九香虫养殖与加工的年轻人。他叫阿杰，是农业大学毕业后返乡创业的新一代西林人。
“很多人觉得九香虫不上台面，”阿杰在他的工作室里边操作边说，“但我觉得，这是我们西林独一无二的宝贝。”他向我展示了改良后的养殖环境，以及更加科学的除臭、炒制工艺。
“你看，”他指着显微镜下的九香虫组织结构图说，“它的香味主要来自体内的九香虫油，在高温下才会释放。我们的祖先虽然不懂这些科学原理，但他们通过实践，掌握了最完美的激发方法。”
阿杰还开发了九香虫的衍生产品，如真空包装的即食款、研磨成粉的调味料，甚至尝试将其药用价值与现代保健品结合。“我要让更多人了解九香虫，了解我们句町文化。”这个年轻人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句町文明的全新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理解基础上的创新与发展。古老的智慧，正通过新一代西林人的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香飘万里的未来图景
临别西林前夜，我登上县城旁的山顶公园，俯瞰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华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远处，沙糖桔产业园的灯光依然明亮；近处，美食街上人头攒动，九香虫的香气仿佛仍在空气中飘荡。
我想起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橘色的沙糖桔、岩画上的古老符号、瑶家阿姐锅中的九香虫、年轻创业者阿杰的实验室……这一切，如同一幅跨越千年的长卷，将句町古国的过去与西林的现在紧密相连。
那个曾经雄踞西南的句町古国，其文明并未消失，而是如同九香虫一般，经历了一场奇妙的转化。它的勇武化作了西林人开拓进取的精神，它的智慧融入了对自然馈赠的巧妙利用，它的文化基因，在沙糖桔的甜蜜、九香虫的异香中得以延续。
离别的时刻，车里满是沙糖桔的甜香，而唇齿间，仍萦绕着九香虫那倔强的异香。两种香气，一清甜一醇厚，一现代一古老，交织在一起，成为我对西林最深刻的记忆。
回望暮色中的西林，群山静默，驮娘江不息。句町古国早已沉入历史的地平线，但它的精魂并未远去。它化作了沙糖桔林里的甜蜜希望，化作了九香虫锅里的淬炼重生，化作了西林人脸上从容而自信的笑容。
九香寻踪，我寻得的，不只是一味古老的吃食，更是一个民族在岁月长河中，如何将苦难淬炼为智慧，将平凡升华为传奇的永恒密码。 那缕奇香，从此将萦绕在我的记忆里，成为连接我与这片古老土地的无形纽带。而西林，这座承载着句町文明血脉的城市，正如同那经过淬炼的九香虫，在新时代里，散发出更加迷人、更加悠远的芬芳。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07日第A03版：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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