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燕
春节前夕,我回到久别的乡下老家。十岁的侄儿迎了上来,一看见我,便迫不及待拉我进房,指着墙上的大红奖状,一脸得意:“二姑,快看快看,我的书法作品获奖啦!”我定睛一看,竟是市级一等奖!侄儿的字向来出奇地难看,他何时练起软笔书法,还能拿奖啦?没等我从惊诧中缓过神,侄儿歪着头一脸神秘地问:“您知道是谁教我们书法吗?”我疑惑地摇摇头。他小脸瞬间变得凝重:“是村东头的毓桓老师呀,断了几根手指的那位,村里还有好几个小伙伴也拿了奖哩。”
我心里一震,毓桓老师?那个其貌不扬的退休老教师?脑海里立刻闪出一个身影:身材矮小,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原是村小的民办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退休前几年才转正。别瞧他模样普通,才艺却不少——写得一笔好字,拉得一手好二胡,敲得一手好扬琴,还有一副好嗓子。书法和音乐是他的命根子,再忙也得写上几笔、哼上几曲。可他怎么会断指?印象中他四肢健全啊。
一旁的父亲看出我的疑惑,长叹一声道出原委。事情追溯到前年除夕,毓桓老师忙着帮村民写春联,抽空还教孩子们写。每年年前,村民们都会买上大红纸请他写对联,他从不拒绝,也分文不取,村里家家户户的对联几乎都出自他手。那天,八仙桌上还堆着好几摞大红纸,他带着孩子们忙得热火朝天,一心想尽快写完,未能顾及患精神疾病的儿子。儿子病情失控,从厨房中拿出菜刀,混乱中惨剧酿成。邻居闻讯赶到拉开时,毓桓老师已倒在血泊中。
在医院躺了数月,他总算捡回一条命,却落下终身残疾:右腿瘸了,左手掌中间三根手指没了,只剩大拇指和半截小指。万幸的是,遭砍时他拼命用左手挡刀,死死护住了右手——那是他写字、奏乐的依仗。
“造孽啊!”父亲唏嘘,“现在他还得用伤残的身子苦撑这个家,老伴去世,女儿远嫁,儿子患精神病时好时坏,儿媳妇扔下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跑了。一家老弱病残,全靠他微薄的退休工资过日子,难呐!”父亲顿了顿,又说:“可书法和音乐就是他的命。他咬牙拿出所有积蓄,把儿子送进精神病院,孙子孙女送去寄宿学校,在自家院子办了书法班,说要响应政策,振兴乡村,传承优秀文化。”
“办班收点学费,也能补贴家用。”我深表理解。“不,他分文不收。”父亲摇头,“乡亲们过意不去,常会送些蔬菜、红薯、咸菜之类的给他补贴伙食。”我心潮起伏,当即想去拜访这位奇人。
下午三点,风停雨歇,我提着水果来到毓桓老师家。还没进门,就听到院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侄儿眼尖,跑过来拉我进去。这是个简朴的四合院,四排平房围着一方院子,四周种着荔枝、龙眼、黄皮果、番桃等果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花。院子干干净净,早已不见当年的血迹。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有几张学生课桌。七八个孩子正忙得不亦乐乎:折纸的、倒墨的、练字的、晾晒对联的,还有几人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笔下运行的笔锋。
毓桓老师站在桌旁低头示范,那只仅剩大拇指和小指的左手,执拗地按住宣纸,右手有力地挥写着横竖撇捺,凳子旁放着他的拐杖。北风吹乱了他的满头白发,刮过他裹在黑色旧夹克里的瘦弱身躯,他手臂上的道道刀痕触目惊心。看到我,他点头微笑:“二妹回来啦,好几年没见,在合浦过得还好吧?”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哽咽着回答:“挺好的……”
他环视着孩子们,满眼慈爱,皱纹都舒展开来:“有这些孩子陪着,看着他们进步,比什么都好。”说着指向旁边一间屋子,“去看看孩子们的作品吧。”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身材愈发矮小,腰板依旧挺直。
走进屋子,我不由得惊叹——简直是软笔书法的小殿堂!墙上、桌上、地上,挂满、摆满了各式作品,有写在红纸上的对联,也有写在白宣纸上的诗词歌赋,楷书、行书、隶书、草书,甚至篆书,样样齐全,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方块字是中华民族的独有创造和文化遗产,有了汉字,才有了张旭、王羲之等人的俊逸笔墨。”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现在很多人依赖键盘、语音,书写潦草无章,连横平竖直都难做到,更别提汉字的神采韵味了,方块字面临传承危机呀。”他深情地看着这些书法作品,缓缓道:“书法能陶冶性情,让人忘却烦忧。这些孩子肯苦练,他日必成大器。”
看着满室作品和院子里忙碌的孩子,再看看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毓桓老师,我的眼睛再次湿润。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这般无怨无悔的付出?或许是初心与使命的双重坚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让优秀传统文化走进千家万户”,毓桓老师做到了。
傍晚,牵着侄儿的手,我俩默默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天边夕阳西沉,漫起万道金光,彩霞满天。回头望向毓桓老师的住处,院子上空的袅袅炊烟缓缓融入霞光,宛若一支大笔,遒劲有力地指向远方,真美啊……
(作者为教师,北海作协会员,广西小小说学会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5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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