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剑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客居省城多年,我的心依然系在故乡的那片土地上。每当夜深人静,窗外霓虹闪烁,我的思绪便不自觉地飘回那青山环抱的小村庄。
前几年回老家,看见村里的景象,心中很不是滋味。成片的好田地都荒了,野草长得齐腰高。村里静悄悄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只剩下些老人守着空屋。
地还是那些地。在父亲那个饥荒的年代,他们硬是靠着一双手,从荒山野岭中为后人开垦出这些救命田。而今,大片土地却荒芜着,像一道沉默的伤疤,让人心头隐隐作痛。我们这代人从未短缺碗中餐,可心里与土地的牵连却越来越淡了。目睹祖辈以血汗养肥的田地如此荒弃,哪个心里装着故乡的人能不心疼?
那天在荒田边见到六叔公,他蹲在田埂上低声念叨:“多好的地啊。可惜它蓄足了劲,却没人使唤它了。这地,也在睡觉呢,做个荒凉的梦。”
这话让我心头一酸,土地在沉睡,做着无人唤醒的、荒凉的梦。
今年秋天,我又回了趟老家。车刚进村,一股熟悉的稻香就扑面而来。我快步走到当年的那片荒地前,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记忆中那片刺眼的荒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金色稻浪。稻穗在风中起伏,阳光洒下来,每片叶子都闪着金光。
在村委会,我见到了任村委会副主任的堂弟。他比几年前黑瘦了些,但精气神很足:“哥,回来得正好!”他拉着我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稻田,语气里满是激动:“你看,这都是咱们搞合作社种出来的!”
喝着山茶,他打开了话匣子:“前几年看到好地荒着,心里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我们几个村干部,夜里辗转难眠。可一家一户力量有限,‘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要想把这盘死棋下活,非得把大家拧成一股绳不可!”
“开头不容易吧?”我问。
“难啊!”堂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味,也有闯过关后的爽朗,“开会的时候,说什么的都有。像六叔公那样的老辈,觉得地是命根子,舍不得交出来,怕合在一起搞砸了。我就给他们算细账:一家种十亩,成本高,卖价低;要是几百亩连成片,统一种、统一管、统一卖,成本能降,价钱能提。我们对他们说:‘这不是要收地,是要让地生出更多的金疙瘩!’”
“光靠说恐怕不行吧?”我又问。
“那当然!”堂弟点头,“我们村干部先带头把自家的地入了股。然后跑县里了解政策,去成功的合作社取经,还请来农科院的专家给土地‘把脉’。专家说咱这土质底子好,就是缺科学管理。这话给大伙儿吃了定心丸。”
经过一番筹备,合作社正式成立了。土地入股、资金入股、劳动力入股,几种灵活的方式,把那些散落的土地像珍珠一样串成了项链。很快,几百亩地整合起来,统一规划,迈出了规模化经营的第一步。
“种田也得讲科学。”堂弟眼里闪着光。合作社引进了优质高产的新品种,还请来农技专家指导。我跟着他下田时,正碰上专家在讲课。一位叫阿彩的年轻媳妇,原本在外打工,现在也回来了。她边记笔记边对我说:“以前就知道猛施化肥,现在懂了要‘测土配方’,地缺啥补啥。还有‘绿色防控’,以虫治虫,田里的青蛙多了,稻子也长得更健壮!”
堂弟蹲下身,拔起一株杂草:“哥,你看,这就是学问。以前光知道低头锄地,现在得学会抬头看路。我们还在试验稻田养鱼、养鸭,搞生态农业。将来咱们的大米要打出‘绿色’‘有机’的牌子,让价钱翻几番!”
旁边的六叔公正小心地抚摸着沉甸甸的稻穗,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长得这么喜人的!在合作社看看水,赶赶鸟,年底还能分红,这地总算是醒过来了!”
是啊,沉睡的土地醒了。我漫步田埂,指尖拂过稻穗,新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田埂那头,大人聊收成、说分红,孩子们追逐嬉闹,笑声洒了一路。收割机的轰鸣仿佛已在耳边响起——那是秋天最美的声音。
这片曾经沉睡的土地,如今在科技与协作的唤醒下,重新焕发了生机。它不再是零散的田块,而成了一个整体,一片充满希望的沃野。
土地从来不会辜负人。你真心待它,它就给你回报。地还是那些地,变的是人。当科技落了地,人心齐了,这片土地就唱出了新歌。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光,比往年更暖更亮。土地的新生,不只在秋收的金黄,更在人们心里的光。
这首沃土新歌,会一直唱下去。四季轮转,生生不息。这,便是乡村振兴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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