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清晨六点多,天还墨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将醒未醒的灰白。我有早起买菜的习惯,爱赶这个头茬,觉着这时的蔬菜还带着昨夜的露水或今晨的霜痕,那股子新鲜气儿,是其他时辰比不了的。
菜市场里已是人头攒动,路灯与摊贩的灯火,在寒气里晕开一团团暖光。我在一个老农的菜摊前停下,他正呵着白气搓手取暖,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带着朴实的笑意。“买这个吧。”他指着筐里那些边缘微蜷、叶脉上还凝着银白霜痕的菠菜,“霜打过的,甜。”
我信了他的话,买了一小把。回家后,在水龙头下冲洗,指尖碰到叶片,一股凛冽的凉意传来,让人精神一振。锅里水烧开,撒点盐,把菠菜放进去打了个滚。当我用力拧出那泛着浅绿的汁水时,一股相似的、被生活挤压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青春若未经霜打,其味便只停留在表面的青涩;唯有经历过严寒,甜才能深深地扎根进生命的脉络里。菠菜这沉静温润的模样,忽然就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那几年。
那大概就是我人生的“霜打”期吧。刚离开校园的庇护,像一颗被风随意携带的种子,落在城市的水泥缝里,迫切地想要扎下根,却四处碰壁。投出的信石沉大海,偶尔收到的薄薄回执上,“不合适”三个铅字总是格外扎眼;租住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小房间里,口袋里的钱只够吃最简单的饭菜。那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冷,一种不被需要、找不到方向的茫然,就像这菠菜,在突如其来的寒潮里,硬生生扛着。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现在想来有些模糊了。但是,我深刻地知道,那段日子是一场生活的洗礼,褪去了年少的轻狂与脆弱,在筋骨里沉淀下承受人生百味的韧性。过程固然煎熬,那些难言的苦涩,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被慢慢淬炼。生活的智慧从来简单,正是以这般滚烫的际遇为火,为我们完成了一场彻底的生命提纯。
碗里打上两个鸡蛋,筷子搅动,金黄的蛋液漾开,恍若一小碗温暖的阳光。那时候,生命里也并非全是寒意。合租的室友,总在深夜带回一碗馄饨,那塑料碗被烫得歪斜,却被端得稳稳的;母亲在电话里从不问我的收入,只反复叮嘱要吃好睡好。这些微小的善意,就是那段灰色岁月里打入的“鸡蛋”,它们本身平凡,却在那段底色灰暗的岁月里,晕开了一团团实实在在的暖光。
热锅,倒油。先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它迅速膨胀,变得蓬松金黄,盛起。再下蒜末爆香,然后把切好的菠菜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之前盛起的鸡蛋重新回锅,与菠菜汇合。盐花一撒,锅铲翻飞间,黄绿交融,一盘菜就成了。
味觉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将过往的岁月一并炖煮。鸡蛋的嫩滑裹着菠菜,咀嚼之下,那菠菜果然不同。没有半点土腥或涩口,只在软糯中带着一点微妙的韧劲。当那股扎实的、沉淀后的清甜与蛋香在口中交织时,我慢慢放下筷子,任这踏实而抚慰人心的滋味缓缓沉入心底。原来有些味道,并非只在品尝的瞬间。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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