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丽
我家种有一棵龙眼树,离家里大概一公里远。每年夏天龙眼成熟的时候,年少的我总是一趟又一趟地跑到树下,盼着能捡到掉落的龙眼解解馋。因为爷爷早就把树上的龙眼承包出去换了生活费,所以我们家人都不能摘树上的果子。
那是我八岁时的夏天。承包人摘完龙眼后,树上还零星挂着一些果子。村里大些的孩子会爬到树上捡漏,我羡慕极了。这棵树将近十米高,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敢爬上去。比我大两岁的小黑鼓励我尝试,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我的冒险之心——就算摘不到龙眼,能爬上这么高的树,对我来说也是件极具挑战又充满刺激的事。
说干就干,在小伙伴们的托举下,我成功踩到了第一个树杈。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小腿,微微的刺痛感反而让我更加兴奋,仿佛已经征服了这棵大树。然而,随着越爬越高,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树干越来越细,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寻找支撑点。我的双手紧紧抱住树干,指甲几乎嵌进树皮,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终于爬到能伸手够到枝叶的高度,我发现了两颗龙眼,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此刻满脑子只想着摘到那两颗果子,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害怕,不顾细枝的承重能力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可就在这时,树干剧烈摇晃,我只好停住动作。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往下一看,从未体验过的高度让我瞬间慌了神,恐慌如潮水般涌来。脑子里哪还有龙眼,只想着怎么才能稳稳地爬下去。可是,我已双腿发软,双手颤抖。我向小黑求助,声音都带着哭腔。他让我别往下看,抱紧树干慢慢下移。我虽然害怕,但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回爬。
每下一步都心惊胆战,仿佛脚下是万丈深渊。好不容易退到矮一级的树杈处,刚想喘口气,却见父亲怒气冲冲地赶来。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双手叉腰,好像也是一棵树。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骂我,只是严厉喝道:“下来!”这声呵斥反倒让我安心,毕竟父亲就是我的依靠。
当爬到离地面最近的树杈时,父亲一把将我抱下,二话没说就朝我屁股打了一巴掌。我愣住了,不仅因为刚才的经历,更因为父亲很少动手,而且居然没骂就打了。心里顿时涌起委屈,觉得这巴掌太重。
但抬头看到父亲紧皱的眉头和眼中的担忧,那丝委屈慢慢消散。他分析我刚才的危险处境,若不是他及时赶到,真不知我能否安全下来。从前总觉得父亲管束太多,限制了我的自由。但在那一刻,小小年纪的我才明白,父亲的严厉背后是对我的关心与爱护,我的每个举动都牵动全家人的心。
如今,那颗龙眼树早已随着岁月消失,但每次路过它曾经生长的地方,恍惚间总能看见八岁的自己悬在枝头,而父亲在树下保持着双手叉着腰、仰头望向我的姿势。
记忆中那焦灼的呵斥声早已褪去严厉,化作温暖的印记。如今当我教育自己的孩子时,相似的语调总是不自觉冒出来——原来童年时拼命想挣脱的管教,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传承。
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甩开所有约束,而是有一天,我也甘愿站成一棵大树。用一圈圈年轮,稳稳托住那个即将抽枝发芽的莽撞少年。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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