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 荠菜如信

■朱明坤

  周末得闲,我提篮漫步城郊田埂。寒风吹过,枯草丛中,荠菜紧贴着大地,叶片蜷缩如攥紧的小拳头,在料峭寒意里执拗地守着最后一抹青绿,仿佛在等待有心人的发现。

  我蹲下身,用小铲轻轻撬开土,整棵挖出来时,根须上沾着泥,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记得小时候跟外婆挖荠菜,她教我看叶子的形状:“锯齿要匀称,背面要有细绒毛。”那时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懂,她是在教我认识大地的手迹。外婆常说:“霜打的荠菜才养人。”如今她已不在,可每当我挖到一棵荠菜,就像读到她从往事里寄来的信。

  归来后细细打理,清水洗去泥土,沸水焯过后,青绿本色愈发鲜亮。或与鸡蛋同炒,金黄配翠绿,看着就开胃;或切碎融入豆腐羹,白绿相间,清淡爽口;最妙是包馄饨,薄皮裹住这抹绿色,在滚水里浮沉三个来回,捞起盛碗,咬开,那股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滋味,古人最懂。《东京梦华录》里记载,汴京街头,冬日也有卖“辣脚子”“旋切莴苣”的小贩。想来那时的人们,在飘雪的黄昏,捧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羹,该是何等满足。林洪在《山家清供》里,将荠菜这般寻常野菜写得清雅脱俗。想见林洪当年,雪夜围炉,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便是无上佳品。这般清欢,比大鱼大肉更得滋味。

  某日老友来访,我特意包了荠菜馄饨招待。他吃了一口,连声赞叹:“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原来他祖母是江南人,每年冬天必做荠菜饺子。一碗馄饨,竟勾起了他半生的记忆。你看,这炖煮的何止是食材,分明是流转的时光,是沉淀的情感。

  郑板桥说:“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粗茶淡饭里,藏着人生真味。冬日的荠菜,就是这样的存在,不争不抢,在角落里静静生长,等你发现它的好。它的美,是一种内敛的、坚韧的、需要细品的美。

  现代生活太快,快得让我们忘了季节的变换。暖棚里的蔬菜四季不断,可我们舌头的记忆却慢慢退化。偶尔吃一回冬日的荠菜,那带着风霜的滋味,会唤醒沉睡的味蕾。这让我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能在平淡中品出真味,方能在纷繁中守住本心。

  一个周末,我带女儿去挖荠菜。她开始还不情愿,说冻手冻脚。可当她在枯草中发现第一棵荠菜时,高兴得直拍手。我教她辨认荠菜的叶形,告诉她这是我的外婆教的方法。她学得很认真,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在乎。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爸爸,原来冬天也这么有意思。”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动。是啊,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忽略了身边的诗意。这小小的荠菜,不就是冬天送给我们的礼物吗?

  夜幕降临,我把挖的荠菜端上桌。清炒,什么调料都不多放,只加点盐。灯光下,那抹绿色格外温润。尝一口,先是微微的苦,接着是淡淡的甜,最后满口清香。这味道,连接着古今,贯通着四季。

  冬天的荠菜,是大地的馈赠,是时光的信使。它告诉我们:在最寒冷的季节,依然有生命在默默生长;在最简单的事物里,往往藏着最深的智慧。这封大地的信,我收到了,也读懂了。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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