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我家的阳台朝南,不大,却是我最爱待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这一方天地里,住着最慷慨的客人——阳光。
春天的阳光最是腼腆。清晨,它悄悄探进来,薄薄的一片,像刚泡好的绿茶,清浅透亮。光线落在刚醒的茉莉上,嫩叶上的露珠就有了光彩。这时节的阳光没有重量,在栏杆上描出淡淡的花影,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摇晃。坐在沙发椅上,让这春阳照在背上,暖意恰到好处,像母亲的手轻抚。想起白居易写“日出江花红胜火”,觉得这春日的朝阳,像一杯温润的米酒,不急不躁,慢慢把人唤醒。
待到夏日,阳光便换了脾气。正午时分,它大剌剌地闯进来,明晃晃的一片,泼辣得很。晾着的白衬衫在强光里几乎透明,随风摆动时,像一片发光的云。猫儿最知趣,早早躲到阴影里,身子拉得老长。倒是那盆太阳花,迎着烈日开得正欢,花瓣薄如蝉翼,却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露出细细的脉络。这样的午后,适合切个西瓜,红瓤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一口下去,连暑气都甜了。
秋光最是醇厚。它不像夏天那样刺眼,而是镀了层金,暖暖的,糯糯的。下午三四点钟,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整个阳台都浸在蜜色的光晕里。墙根那几盆菊花,经这光一照,瓣儿透亮,像是自己会发光。原本青瓷的花盆,此刻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老物件被人精心养护多年才有的包浆。靠在角落的沙发椅,经纬交错处落下细碎的光斑,风一过,光斑就轻轻跳跃,像顽皮的孩子踩着无声的舞步。
这时泡壶茶最好,看茶叶在光线下慢慢舒展,水色渐渐变成暖黄,清亮亮的,像把秋光也溶了进去。阳光穿过茶汤,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如梦如幻。王维说“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我虽在城里,看这秋阳西斜,心里也泛起同样的安宁。这光不急着赶路,它知道这个季节是属于自己的悠长。连猫儿都懂得这份好,它不再躲阴凉,而是寻了块光斑卧着,让秋阳把它晒成一只金黄的毛团。
冬天的阳光最珍贵。它来得晚,去得早,像害羞的客人。但只要它一来,整个阳台就活了。光线变得清冽,却格外明亮,能把每片绿萝叶子照得清清楚楚。母亲总在这时晒被子,晚上收回来,被面上满是阳光的味道,蓬松柔软。她说这是免费的保养,比什么都强。确实,抱着晒过的被子入睡,连梦都是暖的。
其实啊,我们总在书本里寻找黄金屋,却忘了自家阳台上,有一部日光写就的无字天书。它不用一字一句,却写尽四时更替;它不着一墨,却绘出光阴流转。翻动书页的是风,标点停顿的是影,而读者,就是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夕阳西下时,我收起晾干的衣裳。衣服上还留着阳光的余温,穿在身上,像披了一身温柔的夕阳。猫儿伸着懒腰走过来,在最后一缕光里打了个滚,浑身金灿灿的。
明天,这部光之书又会翻开新的一页。而我会准时赴约,坐在老位置上,读这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文章。这样的阅读,不需要眼睛,只需要一颗安静的心。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26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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