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勤 | 流在心中的小河

■李建勤

在老家的日子里,心总像被什么东西撩拨着,躁得慌。我便揣着对静的念想,往那片熟悉得能闭着眼走的田野走去。脚步漫不经心,任村庄的喧嚣与犬吠一点点淡在身后,那条河就撞进了眼里——像从岁月深处游来的老友,不声不响,却用一湾柔波,轻轻将我揽了进去。

沿着河岸走,脚下的土软乎乎的,带着水汽的润。青草的鲜、野花的甜,混着泥土沉郁的香,在鼻尖缠缠绕绕,是故乡独有的气息,像奶奶纳鞋底时用的线,细细密密,把心缠得暖暖的。周遭静得很,恍惚间竟听见童年的水花声——那时的夏天,我们总泡在河里,光溜溜的身子扎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漫过脖颈,脚心能触到滑溜溜的鹅卵石。我们追着鱼跑,溅起的浪头打湿了岸边的芦苇,惊得芦苇丛里的蜻蜓慌慌张张飞起来,翅膀扇出细碎的声响。

上游的石阶上,常坐着洗衣的老人。木槌“砰砰”地敲在青石板上,泡沫顺着水流漂下来,像一串串碎掉的云。我的奶奶也在其中,蓝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手腕,她一边捶打衣裳,一边和街坊唠着家常,话里混着水声、槌声,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虫鸣,在河面上荡开,成了最动听的调子。

我们打着水仗,捉着迷藏,赛着泳速……玩累了,就趴在石阶边,看奶奶和阿婶们把洗好的衣裳铺在石板上,任阳光晒得发亮。

那天的太阳真好,金闪闪的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这光像被河水哄乖了,柔得像层纱,轻轻盖在河上,晕染出些缥缈的影,让人恍惚觉得,一伸手就能摸到云的味道。

蹲在岸边细看,河水清得能照见人。水底的石子圆滚滚的,像被岁月磨亮的珠子,一颗一颗,铺得整整齐齐。水草是绿的,软乎乎的,随着水流摆啊摆,像一群穿绿衣裳的姑娘在跳舞,叶尖上还挂着亮闪闪的水珠,是晨露忘了带走的吧?偶有小鱼小虾从草里钻出来,摆着尾巴游过,搅得水纹一圈圈荡开,倒让这水下的世界,添了几分调皮。

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水面划了道弯,就跟着水走了,像个赶路的旅人,带着满身的秋意。接着,花瓣也落下来,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星星点点浮在水上,拼出一幅会动的画,在阳光下闪啊闪,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这大概是河给的礼物吧?若能把尘世的烦忧都抛开,定能听见河在说话——它从山里来,穿过树林,绕过石头,一路唱着歌,用清冽的水,喂饱了田埂上的稻,润绿了岸边的草,最后,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儿,成了田野的眼睛。

这条河,一年一年地流着,像故乡的心跳。它看着我们从光屁股的娃娃长成大人,看着洗衣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夏天的水花、秋天的落叶、冬天的薄冰、春天的新绿,都被它悄悄收进怀里,酿成了记忆里最甜的蜜。

在城里待久了,看着人潮涌来涌去,心里总空落落的,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没处飞。可一想起故乡的河,心就暖了。那些画面一下子就涌过来:木槌的“砰砰”声、我们的笑声,还有奶奶晾在草地上的蓝布衫,都像故乡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把心中的疲累都拍散了。

如今,那条河总在我心里流着。它像一盏灯,不管我走多远,都亮在那儿,照着我回家的路——回到那片能让心好好歇着的地方。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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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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