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天空忽然高远了起来,就像一面擦拭得极其干净的古铜镜,澄澈得能照见人间的每一寸清寂。
于是,我抬头看见了冬的样子。
最先告知冬讯的,是那棵老梧桐,它那在夏日里蓊郁如华盖的树冠,此刻只剩下了疏朗的枝丫,在蓝天的底色上勾勒出瘦硬的线条。冷风吹过时,老梧桐最后的几片枯叶飘落,那姿态竟有几分释然的轻盈。
邻家的小孩子指着光秃秃的枝丫问道:“它的叶子都去哪儿了?”他的母亲柔声答道:“那些叶子都回到土里进入梦乡了,等春天来唤醒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在枝头上重新长出满枝碧绿。”小孩子仰着脸望着老梧桐,目光在枝杈间流连,仿佛真的能看见那些沉睡的梦。
这样的澄明,让我想起了白居易的诗句:“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他写的是初冬的景致,写出了天地初肃的清明,写出了冬日的风光。
银杏树是懂得冬之礼仪的树,满树的金色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片都像是精心裁剪出来的信笺,写着对秋日的告别之情。穿驼色大衣的女子在树下拾银杏叶子,她小心地将这些叶子夹进素白封面的笔记本里。抬头时,一片金色的叶子正好落在她的眉间,那瞬间的惊诧与欣喜,竟让整个冬天都温柔了起来。
天空的蓝渐渐沉静了下来,从浅碧转为靛青,云絮也变得疏淡,丝丝缕缕的,就像是新棉被轻轻扯开的软絮。偶尔有雁阵飞过头顶,翅膀划破了天空凝固的蓝,洒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冬天的暮色来得早,西天染上一抹淡紫时,归家的雀鸟在电线上歇脚,小小的身影印在渐暗的天空里,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远处飘来了烤红薯的香气,混着谁家窗户里漏出的琴声,把黄昏酿得醇厚而温暖。
忽然,有凉意点在了我的额间,啊,下雪了。初时雪花细碎,渐渐雪花成片,像无数洁白的蝴蝶从穹庐深处翩然而降。路灯亮起来了,明亮的光晕里,雪花飞舞,每一片雪花都在讲述冬天的故事。
这样的雪夜,适合读陶渊明写的“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他虽然写的是贫士的困顿,但是,那份与自然相融的安然,却让人心生敬意。
雪落在拾银杏叶子的女子的肩头,她并不拂去,反而仰起脸,任雪花亲吻她的面颊。在她那澄澈的目光里,我看见了冬天最美的模样,不是肃杀,而是沉淀,不是终结,而是珍藏和孕育。
明日推窗,想必会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而此刻,在雪光与暮色交织的静谧里,冬天正以它特有的方式,教会我仰望的哲学:唯有在清寂中抬头,才能看见天空最本真的容颜,唯有在寒冷里驻足,才能感知温暖最珍贵的滋味。
这就是我抬头看见的冬,它在枯枝里藏着生命的韧性,在清冽的空气中酝酿着春日的消息,在每一片雪花的舞蹈中,完成着天地间最庄严的轮回。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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