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勤
人说大新县宝圩乡板六村的美屯,最美的是隆冬。当朔风卷走最后一缕蔗叶的黄,当村头的大树落尽最后一片叶,深山里却漫出金色的潮——那是金花茶,在寒意里绽成了不灭的光。
美屯的山,是大自然用云雾织成的锦囊。晨雾未散时,山坳里像浮着半融化的玉,湿漉漉的空气混着腐叶与苔藓的气息。或许是这方水土偏心,在阴郁的山弄褶皱里,在连绵万亩的青黛深处,随处可见金花茶的身影。它们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比洁,偏选在万物蛰伏的冬,把积攒三季的力气,都化作了枝头的璀璨。
从前山民不知这看似寻常的花,竟是植物界的“活化石”,比大熊猫还稀有,被誉为“茶族王后”。它不仅容颜绝世,更藏着疗愈的神力——叶片能入药,花瓣可泡茶,连落下的花蕊都能做药引。
每至深冬,尤其大寒前后,深山便坠入金色的梦。我曾多次踏着薄霜进山,刚过半山腰,便见远处山脊线泛着淡淡的金色,像谁在黛色绸布上绣了金边。越往深处,金色越浓,先是星星点点,而后连成一片,最后漫成花海。花瓣是被阳光吻透的黄,温润如蜜,光泽漫开,仿佛把一冬的月光都凝成了金露。
风过处,花枝轻颤,一缕清香漫过山坳。那香极淡,初闻似雨后草木,再品有蜜甜,细嗅藏着一丝药草的醇。有回遇见采花的大叔,他背着竹篓,指尖轻捏花茎,说“摘花要趁晨露未干,这时香气最足,药效最好”。
细看花朵,姿态各异。含苞的如拢着裙裾的少女,花瓣紧抿;初绽的浅浅舒展,露出嫩黄细蕊;盛放的则肆意铺展五片花瓣,瓣边带天然波浪纹,仿佛攒了一冬的暖。
大叔教我采花的法子:“要选刚开三日的,太嫩没力气,太老失鲜。回家用竹匾摊在檐下阴干,不能晒,怕香气流失。”大叔还说,这茶能“清火气,润心肺”,山里人冬天少咳嗽,都靠它。
曾几何时,这金色的美藏在深山人未识。可它从不在意,春听鸟鸣,夏饮朝露,秋沐寒霜,年年寒冬如约绽放。花开时无人赏,花谢时无人惜,却把寂寞开成了风骨。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位中医药大学的教授返乡省亲时,偶然闯进山中。看见漫山金黄,他蹲在地上惊叹半天——“找了很久,原来在这儿!”他采样、记录,拿去化验,最后得出的结论让全村人都惊掉了下巴:这花竟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村子立即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保护区的牌子竖起来了,禁采的公告张贴在村口,县里派来的技术员教村民们科学管护方法,连孩子们都知道了“不能碰金花茶的叶子”。
初见护花人老梁,他用柴刀开路,胶鞋沾满泥。“从前哪懂这些?”他笑着擦汗,“现在知道了,这是咱美屯的根,得像养娃娃似的护着。”他带我看石缝间新长的幼苗,“这些都是野生苗,明年就能挂花。”阳光透过叶隙,照在嫩叶上,泛着微红。
漫步花海,恍入世外桃源。没有车鸣,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像谁在翻厚重的书。偶有蝴蝶蹁跹而来,翅尖沾金粉,停落在花上;山鸟脆鸣,像是在为这场绽放喝彩。
夕阳西斜时,余晖为花朵镀上更浓的金色。我坐在一块磨平的青石上,看金光漫过花枝。山风渐凉,花枝却挺得更直,仿佛在与暮色道别。知盛景会谢,金色会褪,但那份震撼已刻进我心里——原来生命可以这样,在最严酷的时节,活得如此热烈从容。
下山时,老梁给了我一小包花,“带回去吧,疲劳时看看也好。”花如浓缩的金,捧在手心沉甸甸的。
每当案头生尘,心头蒙翳,我便会想起那片金色的花海。花瓣的光,茶汤的清,山风的幽,都成了心底的锚。金花茶何止是花?它是一种姿态——在无人问津处坚守,在严寒侵袭时绽放;它是一种启示——真正的美,从不在喧嚣里争宠,只在静默中沉淀。
如今,案头种子静躺。看着它们,仿佛又站在美屯的深山,看金色漫过群峰,听风与花的私语。那花的精神,早已融进血脉,教会我在困顿中守一份暖,于浮躁里留一份真。
盼着哪日再回美屯,再赴那金色的约。看金花茶在寒风里扬起笑脸,听深山在花香里轻轻呼吸。那片金色,原是刻在心上的光,照着我,走过一程又一程。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1月07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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