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权 | 爷爷的老柿树

■陈亦权

秋阳泼在土坯墙上,暖得人心尖发颤。爷爷的院子就卧在山坳里,院角那棵老柿树举着满枝红灯笼,最壮的两枝斜斜探出院外,枝桠都快搭到隔壁的麦秸垛上了。爷爷坐在门前的竹椅上,烟袋锅子“吧嗒”响,目光黏在那些红柿子上,背脊弯得像晒蔫的谷穗。

“爷爷,我回来了。”我把大包小包搁在石磨上。爷爷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珠亮了,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回来就好,快晒晒太阳。”我挨着他坐下,老柿树的影子刚好罩住我俩。这棵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比我爹的年纪还大。

小时候,这两枝出墙的柿子是村里小子的“心头馋”。天刚蒙蒙亮,墙头上就冒出了几个小脑袋。阿棍最利索,光着脚丫蹬着墙缝往上爬,裤腿磨得全是毛边。爷爷早端着粗瓷碗蹲在门口喝粥了,却等他够到两个红柿子,才慢悠悠抄起门后的竹棍:“小兔崽子,敢偷我的果!”

阿棍一慌,从墙上滑下来,摔在麦秸垛上,软乎乎的没伤着,倒被爷爷攥住了胳膊。竹棍在他的屁股上“啪”地响了三下,力道轻得像拍蚊子。可阿棍能装,哭得惊天动地,抹着眼泪跑回家告状。他爹一听气坏了,骂他“没规矩”,又用鸡毛掸子抽了他一顿……

其实,我爷爷可不是真小气。每年真到收柿子的时候,他总会搬来木梯,用布兜把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挑最大最红的装满满一筐,让我跟着挨家送。他说:“树结果多,烂了可惜,给娃们解解馋!”

那时候的秋,满村都飘着柿子的甜香。

闲聊着,爷爷摸着我的手,目光又飘回柿树,说:“你说怪不怪,当年偷柿子的小子,咋都不来了?”墙边的泥地上,早落了几个熟透的柿子,皮破了,红汁水混着泥黏在地上,招不来人,倒引着几群蚂蚁忙碌着转来转去……我鼻子发酸,想说现在超市里啥水果没有,话到嘴边却成了:“他们都在城里忙,挣大钱呢!”

“阿权!”胡同那头传来了大嗓门,我一听就知道是阿棍来了。他一身名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夹着黑皮包,跟当年光脚沾泥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也刚到家,听说你回来了,特意绕过来看看。”他拍着我的肩膀笑,聊起偷柿子的事,他的嗓门更亮了,“你爷爷那三下打得轻,我爹那顿才叫狠,现在想起来反倒觉得有趣了……”

临走时,阿棍邀我稍后一起去邻村的农家乐喝两杯,说完就要走。爷爷见到他要走,立刻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柿树下,踮着脚够那串最红的,粗糙的手擦了又擦,摘了五六个递给阿棍:“小子,拿着,熟透了,甜!”

阿棍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说:“爷爷,不用,这玩意儿吃了黏手。”说完便快步走了。

爷爷举着柿子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柿树根上。“当年偷柿子的孩子不来了,来了也不稀罕我的柿子了。”他喃喃着,声音像被风吹哑的旧喇叭。我接过柿子,暖乎乎的,咬一口,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甜甜的柿子我吃着,我也希望甜甜的滋味能甜进爷爷心里。

老柿树还立在那儿,满枝红灯笼在暮色里晃。它守着这个院子,守着爷爷的时光,也守着每一个随着柿树来去的日子。风一吹,在一阵柿叶的沙沙响中,“叭”一声,又一只红柿子落在地上,摔成了稀烂。

这声音,在这山坳里,飘得好远好远。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03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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