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说
“防城港一夜入冬,请大家注意保暖。”轻飘的雨点自上而下化在我的伞面,我刷着手机,撑着伞,边走边看天气预报。“烤红薯,烤红薯,新鲜的烤红薯。”路边小摊的喇叭声混在大风里往我这边蔓延。近段时间,不间断的细雨总是和持续的大风相伴而行。为暖身暖胃,我走向烤红薯摊。
买完烤红薯,尽快回到家里。我咬了下几乎烫到手心的烤红薯,一边翻开苏童的散文集《自行车之歌》。窗外风冷,我躲在屋里吃烤红薯,还要读一点温暖的故事。
《自行车之歌》讲述了苏童在苏州城北的童年生活,行船、流水、城北的桥及百年老街三三两两点人群等弥漫着南方炎热潮湿的生活,字里行间让人感到悠闲。书里既有描述父子之间无法割离的亲情纽带,也有纯粹的赏雨体验,读来轻松,别有一番趣味。尽管再怎么动人,但我还是莫名有一些怅然。大作家笔下的童年如此有趣又动人,一块小小瓦片都能在笔下被雕刻成美玉,苏州城北是独属于苏童的“自行车之歌”,那我的“自行车之歌”呢?
我是大山的孩子,大山养育我的身体,也喂养我的记忆。在那个还没有实现零食自由的年代,野果子缓解了我们童年旺盛的食欲。每次爷爷放牛回来,总会揣着来自山里的零食,也是爷爷的礼物。有野生的石榴果,但还很硬,也不甜,我不爱吃;也有扭得山路十八弯的拐枣,有点酸涩,我既不讨厌也不喜欢。诸如此类的野果子还有很多,如捻子果,也叫桃金娘、龙葵、地捻等等。让我印象最深的也最怀念的,是树莓。爷爷会把树莓小心翼翼地裹在荷叶里,这些树莓脆弱又珍贵,用荷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住,然后在放进竹篓里背回家。
有时候,我在隔壁邻居家和其他小朋友堆着沙土玩。远远地看见爷爷赶着牛慢悠悠地走过来,便匆匆跑过去问:“爷爷,今天在山里找到什么果子啊?”爷爷故作神秘地说:“你猜一猜,猜对了才有得吃。”但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边说边往竹篓里掏,并笑着把荷叶包递过来。我一层又一层地打开,却怎么也看不到头,直到荷叶全部摊开,看到七横八竖地躺着黄的红的果子。“哇,是树莓!”惊喜过后,便迫不及待地一口一个,吃了一半才想起来,拿起一个树莓要塞到爷爷嘴里,爷爷却摆摆手,“不吃不吃,刚刚爷爷在山上已经吃过了,这些就都留给你吧。”我信以为真,但边吃边想,怎么就没听说过哪里的树莓多到可以吃饱呢……
我继续翻着书。难道我的“自行车之歌”就只有这些野生树莓吗?无意间,我的视线转向握在手里、吃了一半的烤红薯。我的“自行车之歌”里,红薯应该要占有一席之地。
红薯窑应该是每个广西大山里的孩子共同拥有的童年记忆。要搭红薯窑,得先选好人手分配任务,一些孩子去找木柴,一些去田地里捡红薯,红薯不能挖别人没收过的,要去捡别人剩下的、不要的。一些手巧的孩子就要负责搭窑。先选一块犁过的、较为平整的田地,再去找土块。土块找齐后,就开始搭窑。垒在最底下的要最大的土块,依次往上,土块逐渐变小直至聚拢起来。最后用一块极小的土块进行封顶。垒好后,再往红薯窑里生火,一边烧窑一边取暖。我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天。做红薯窑是极其漫长的,需要用聊天来分散对红薯过剩的注意力。等小小的窑洞被火烤得通红,再把红薯一股脑地丢在窑里,捅开最底下的大土块,失去地基的红薯窑就瞬间倒坍下来,通红的窑顶稳稳当当地盖在红薯上。然后,再把倒塌的红薯窑弄平整,等着红薯被火热的窑土闷熟。长大后我才发现,也有一些地方是搭好红薯窑之后,直接把红薯放在窑里,边烧火边煨烤。在我们那时的做法,是用烧得通红的窑土来闷。至于味道有没有差别,就不得而知了。
等窑土散去热意,红薯就差不多闷好了,我们开始平分劳动成果。忙活了半天,每个人却只分得一个红薯,因为地里别人不要的歪红薯并不多。等吃完红薯,我低头一看,鞋面、裤子全沾上了泥土,东一块西一块的,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甚至还摸到了一些细碎的土粒,真不知道它是怎么钻进去的,难道是我蹲下了,它自己长脚然后跳上我的口袋吗?
正当我疑惑时,母亲隔着田地,用悠长的语调喊我:“太阳下山了,回家吃饭了。”冬天,天黑得快。抬头一看,太阳已躲到大山背后。一个红薯顶不了什么,还是要回家吃饭的。
我们互相约定明天继续玩耍之后就各自散开。母亲在田地那头,山一样安稳而沉默地等我。我向着她跑去。家里养的那只小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跟在我背后。明明跑得比我快,却总喜欢跟在我身后。或许,它还在惦记我和它说过的话,那就是我在后山种了一棵“糖树”。几天前,我把一颗糖果埋在土里,祈祷来年春天,它能用绿得发白的小芽义无反顾地撑破地面,它要略过开花的过程,直接结满很多很多的糖果,到时候我就和小狗分吃这些新鲜的糖果……
楼下,风依旧在刮着树。我合上书本,想起那些随着别人讲述的童年,不知不觉在我自己的记忆里冒头的野果子、红薯,还有一棵永远不会发芽的糖果树。或许,那就是独属于我的“自行车之歌”。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03版:综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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