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雅慧 | 山海共弦歌

■韦雅慧

学校风景。

　　桂西北的晨雾，总是不急不缓地来，它缠绕着峰峦，像母亲整理孩子衣领般轻柔。都安瑶族自治县职业教育中心，就在这片乳白色的朦胧里缓缓苏醒。

　　实训室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机器开始低吟。那声音厚重，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操场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清脆，有节奏，那是学生们在练习扁担舞。扁担相击，声声入耳，像山泉敲击青石。

　　机器厚重的低吼与扁担清亮的脆响交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了这两种声音的交汇处。

　　他是汪大木，深圳来的帮扶校长。2023年春，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都安汽车站，箱轮碾过坑洼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瑶山深处的沉寂。

　　这里的困境，是具体而微的。

　　学校的档案室里，存着老照片，那是1983年建校时的模样，青砖小楼静静伫立，招生简章上，“包分配”的铅字已模糊不清。四十年风雨走过，学校如同山间的云，聚了又散，在时代的关口寻不着方向。

　　汪大木走过宿舍，破损的窗玻璃用透明胶带粘着，风过时，发出细碎的震动声。他抚摸着那些比学生年纪还大的机床。一发动，它们就会“咳”出褐色的铁锈。

　　清晨的食堂，蒸汽氤氲。他注意到一个瘦小的男生。男生悄悄把包子掰开，将大半收进衣兜，只就着开水，慢慢吃着手中的一小半。那男生的校服虽洗得发白，但很整洁。汪大木的目光在鼓起一角的衣兜上停留片刻后移开。

　　“早上我们食堂的包子卖多少钱？”帮扶教师黄燕芳在会计课上这样问，教室里泛起一阵哄笑，笑声里藏着别样的东西。黄燕芳已来这里支教3次，她说自己是“半个都安人”。

　　汪大木在食堂窗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又看着他们小心地收好半个包子。那一刻，他觉得这里的雾也漫进心里，湿漉漉的，带着重量。

　　改变，必须从根子上开始。

　　汪大木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20多位帮扶教师，还有一套协同机制，像几股绳，拧在一起。

　　不久，这套机制开始运转，政府部门划拨了校园扩建用地，红头文件像定音锤，为校园扩建敲下明确方向；后援单位的帮扶资金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一笔都用在实处，像瑶绣的针脚，细密又牢固。24名帮扶教师的名字，被写进值班表，也写进都安的天空。

　　夜深了，汪大木习惯打着手电巡楼。那夜，他听见老鼠啃课本的声音。“咯吱咯吱”，啃得人心头发紧。他走在空旷的走廊，手电光柱中，浮尘翻飞，像无数尚未找到调门的音符在等待。

　　“职业教育的根，在系统里。”汪大木说。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虽轻，却清晰。

　　改变，在时间轴上留下了痕迹。

　　扎实的帮扶换来了硕果。2023年，学校跻身广西职业教育“三全育人”典型学校行列，并成功立项为广西优质中职学校和专业建设单位。铁锤敲钉的声音，在晨曦中格外响亮。这是第一步，像竹笋顶开了第一道土缝。

　　实训室里，每天都在上演新的故事。工业机器人实训室内，机器臂练习书写毛笔字，“技能”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数字藤编产业园中，瑶家学子对着摄像头直播，银镯碰撞藤条，叮当作响，古老与现代在这里握了手。

　　韦任川的故事，最是动人。

　　这个学机电的孩子，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把通知书举过头顶，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站到学校的后龙山凉亭台上喊山，声音在群山中碰撞、回响叠成了层层波浪。

　　“没想到在职校还能摸到大学的门！”他的喊声里带着颤音。那颤音里，有光。晨光正好穿透云层，照亮他年轻的脸，汗毛都成了金色。

　　教师的成长，是静悄悄的。

　　在“青蓝计划”师徒结对仪式上，老教师把粉笔放进徒弟掌心。那支粉笔，很短了，像一节快要燃尽的蜡烛。交接的，是光。

　　夜课结束，灯光渐次熄灭。年轻教师仍在走廊里练习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们乌黑的发间，像瑶山清晨的霜，记录着时光的脚印。

　　帮扶团队打造“带不走的队伍”，他们设立名师工作室，引进深圳、南宁等地的资源，让年轻教师获得“一对一”的指导。

　　2025年，喜讯传来，机电专业教师首次在自治区大赛获奖。奖状送到学校时，一位女教师激动地蹲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那哭声压抑着，像山涧在石头底下的呜咽，饱含着石头一样坚硬的付出。

　　9名教师晋升副高，52名教师获得“双师型”认证。这些数字，像春雨后的竹节，你看不见它生长，但它却在夜里悄悄拔高。

　　扁担舞的韵律，敲打着校园的清晨。

　　民间艺人脚系铃铛走进校园，一步一响，一步一韵。学校将“都安扁担舞”纳入课程，聘请民间艺术家授课，把扁担舞舞进了北京城。

　　旅游服务与管理专业学生韦生经历了转变，他本是来学技术的。“扭胯算什么本事？”他嘟囔着，不情愿。但慢慢地，在扁担相击的节奏里，他听出了别样的东西。“那不只是舞蹈”，他说：“那是我们瑶族人走山的步子，再陡的坡也能蹚出路来。”

　　汪大木看得深，不仅要培养有技能的人，更要培养有根的人。

　　校园里“一山一水一园”自然天成。山是真山，水是荷花池，园是李玲烈士墓园。夜里彩排，火把的光映在图书馆的玻璃上。火焰与星光跳在一起，仿佛整个夜空都在为这些年轻人打着拍子。

　　竞赛场上，技能开出了花。

　　数控车床启动，铁屑飞溅，如烟火绽放。学生用诊断仪为新能源汽车“听诊”，电机的嗡鸣声从杂乱逐渐平稳，像一颗心从慌张到安定。

　　帮扶以来，学生在大赛中获奖很多，像石缝里长出的树苗终于见到了阳光。

　　2025年考试，成绩喜人。数学满分8人、英语满分2人、职业技能满分13人，职教高考本科录取率，在河池市中职学校中稳居前列。更实在的是就业，学校加入粤桂职教就业联盟，输送了大量学生赴粤港澳大湾区实习，毕业生就业率稳步提升。他们用技能敲开了通往山外世界的门。

　　路，还很长。

　　校园扩建工程继续推进。土方车轰鸣，像沉闷的雷声一样滚过。“五星级中职学校”申报表摊在会议桌上，墨迹未干，汪大木用指腹轻轻按住一个错字，像乐师按住一根微微颤抖的弦。细致入微处见真章。

　　挑战还在，资金、师资、器材损耗……这些问题如暗礁，需小心绕行。

　　我问汪大木校长：“如果弦再断，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那就换一根，继续调音。”

　　这份从容既源于三年来的实践，也源于他对教育本质的理解。教育，本就是一场持续的调适，直到每一个声音都找到自己的清亮。

　　清晨6点，校园广播未响，机器声也未起。山雀在薄雾中啾啾鸣唱，清脆如碎玉。

　　我关掉录音笔，却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已与这片土地同频共鸣。

　　行走在校园里，汪大木依然忙碌。但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四处“救火”的队长，他成了一个播种的人，在合适的季节，做合适的事。

　　“帮扶不仅是资源的集聚，更是观念的更新。”汪大木说。他在都安职教中心的实践已成样板。

　　从深圳宝安到广西都安，两地协作，描绘着“山海同心”的画卷。画卷里，最动人的是那些年轻的面孔，是他们被技能点亮的人生。

　　山海共弦歌，不是尾声。当山里的孩子把技能、把扁担舞、把大学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海那边的风正吹过来，让两根弦继续共振。

　　他们的故事，如同瑶山深处的歌谣在这片土地上代代传唱。而每一个清晨，当初升的太阳驱散山雾，新的乐章又将开始。第一个音符，总是最清亮的。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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