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江 | 锡灯照彻来时路

■黎承江

满眼绿意的南丹工业园区。

满眼绿意的南丹工业园区。南丹县委宣传部供图

南丹笼箱盖枫杏生态旅游景区。

南丹笼箱盖枫杏生态旅游景区。南丹县委宣传部供图

  这盏锡灯,是前些日子在老家老宅翻出的一件旧物。它静静地蹲在墙角,早已锈迹斑斑,灯盏里干涸的油垢,凝固着一段昏黄而喧嚣的岁月。我的手指抚过它冰凉的躯体,仿佛能触到南丹地底那些盘根错节的矿脉,和我那被矿尘浸染得同样斑驳的少年时光。

  我的童年,是在矿山轰隆隆的喘息声中度过的。那时,南丹芒场镇的大山仿佛被无数贪婪的嘴啃噬着,千疮百孔。附近村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我的父亲、叔叔,都像土拨鼠一样钻进那些幽深而危险的窿口里,用汗水和性命,去换取地底下那点闪亮的“锡米”。大约在我九、十岁的光景,也跟在大人身后,背着小篓,拿着小锤子,在废石堆里敲打、翻捡那些被遗漏的、星星点点的矿石。篓子沉了,家里的饭桌上便能多一碗油荤。叔叔运气好,打到了一个“富矿包”,我家竟因此成了村里艳羡的“万元户”。那用风险兑来的钞票,像一针强烈的兴奋剂,让整个山村都陷入原始的疯狂。有人卖掉家里仅有的两头肥猪,换来雷管、炸药;炮声一响,幸运者便能一夜成为百万富翁。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山是秃的,水是浑的、苦涩的,路是临时挖的,陡、弯且窄,拉矿石的“河驰”牌拖拉机驾驶室两边门都拆了(后来跟拉矿司机聊天才知道是为了防止翻下山沟好跳车保命而做的)。山上到处是简易的油毛毡工棚,人流车流穿梭不停,空气里永远飘浮着硫黄和粉尘混合的刺鼻辛辣气味,偷盗、抢夺乃至械斗都是家常便饭。安全生产管理处于原始状态——窿口与窿口之间往往仅相隔十几二十米,矿工劳动防护几乎是零,环境保护概念更是无从谈起。

  后来,我当了老师,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那些澄澈的眼睛,总会想起矿井下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国家出手整治,如同一位严厉的外科医生,开始为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刮骨疗毒。我曾以为,我与矿山的故事,会永远封存在那盏不再点燃的锡灯里。

  命运的轨迹,有时比矿脉更难以捉摸。今年,我竟又回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行业。然而,眼前的天地已然焕然一新。广西正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涤荡过往的积弊,推动着矿业向着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的方向深刻变革。我所亲历的那个混乱喧嚣的时代,正被“机械化换人、自动化减人、智能化无人”的现代节律取代;“绿色矿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了一条必须坚守的生存底线。我脚下这片父辈曾流血汗求生存的土地,正在一场彻底的转型中,寻求与未来的和解。

  我所在的企业虽不大,却怀揣着超前的远见。在这里,我曾熟悉的、充满人为风险的劳作场景,已没于静默,取而代之的是钢铁巨臂与智能系统精准的节奏。崭新的设备开进矿区,它们不像过往的征服者,更像是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轻抚着大地的脉络。在这里,往昔的疮痍被绵延的绿色悄然缝合,巷道掘进采出的矿石温顺地沉睡于密闭仓内,纤尘不染;矿工的身份与尊严,也从此焕然一新,从“苦力”的宿命中解脱,赢得了应有的尊严。在这里,“三个一批”已化为一种坚定的共识与自觉的行动。因为我们深知,唯有一举告别“小散乱”的旧章,方能凝聚合力,让广西的“关键金属”,真正锻造成支撑国家战略发展的脊梁。

  我常常站在经过整治修复、初现绿意的矿区高地上,脚下是父辈们曾流血流汗的土地,眼前是正按照全新蓝图徐徐展开的画卷。那盏锡灯所代表的野蛮生长时代,应该也必须要过去了。我坚信,这条路是对的。它或许艰难,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需要克服积年的旧习,但这是一条通向光明的必由之路。

  对于未来,我心怀敬畏,也充满期盼。我期盼着,矿业人能真正将“安全”与“环保”刻入骨髓,而非仅仅视为应付检查的条文;我期盼着,科技创新能更深地融入找矿、采矿、选矿、冶炼、加工的每一个毛孔,让资源“吃干榨尽”,让效益与生态共赢;我更期盼着,我们这一代矿业人,能留给子孙后代一个不再是满目疮痍,而是能与青山绿水和谐共存的现代化绿色矿山。

  夜色渐深。我再次端详着这盏从墙角寻回的锡灯,它沉默如初,却仿佛在与我对望。我仔细地擦去它身上的尘埃与锈迹,为它注满新油,捻亮灯芯。我划亮火柴,一簇温暖而稳定的火苗终于重新在灯盏中苏醒、跳跃。它映在我眼中的,不再是往日那摇曳着危险与不确定的昏黄之光,而是一束澄澈、坚定,由秩序、理性与希望汇聚而成的光。这光,既照亮了我们来时那条从混沌中跋涉而出的崎岖之路,也正照亮着我们脚下这条坚定通向清明未来的转型之途。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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