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夏 | 母亲不吃羊肉

■蒙夏

每次去菜市场,路过卖羊肉的摊子,闻着那股熟悉的膻香味,我总会想起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母亲坐在饭桌旁,看着我们吃羊肉火锅,自己却只扒拉着一碗青菜的模样。

记忆中,我第一次吃羊肉,是踏上工作岗位的那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期考结束后,学校召开教职工大会。老校长哈着白气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本学期各项工作圆满结束,明天就放寒假了!天气寒冷,今天下午我们聚餐加菜——吃一餐羊肉!”他话音刚落,会场里“哗”地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时候,在农村,猪肉还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舍得称上一点。即便是乡里的国家干部,也未必能天天有猪肉吃。因此,能吃上一餐羊肉,那真是了不得的奢侈!

后来啊,日子就像坡上的芝麻,一节一节地往上走,慢慢好过起来。猪肉成了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常客。再往后,羊肉、牛肉也渐渐不那么金贵了。我就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母亲,她不吃羊肉。

那是2009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和妻子商量着,回老家看看奶奶和母亲。天一冷,我就总惦记着她们。想着母亲一辈子操劳,如今腰身也不再挺拔,该买点好东西给她补补身子。买什么呢?念头一转,就想到了那年冬天在学校吃的羊肉。对,就买羊肉!羊肉温补,驱寒暖身,再好不过了。

到了镇上,我直奔街上唯一一家卖熟食羊肉的饭店。店里就剩下最后两斤羊肉了,我一看,觉得有点少,一家人吃恐怕不够。踌躇间,看到还有新鲜的牛百叶,便要了一斤多。

我们下午坐的班车,到家时,都快八点钟了。老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却让人觉得踏实。奶奶和叔叔已经吃过了晚饭,母亲却还饿着。她说:“猜着你们要回来,饭菜早就煮好了,我想等你们一块儿吃。”听着这话,我心里又暖又不是滋味。

我们赶忙洗带回来的青菜,摆上桌子,又把羊肉连汤带肉倒进锅里。不一会儿,浓郁的羊肉香气充满了堂屋。妻子兴冲冲地招呼大家:“快,趁热吃!”

奶奶和叔叔摆摆手说,吃过了,不来了。母亲也坐着没动,只笑了笑,说:“你们吃,这羊肉,我闻着味儿就觉得骚,咽不下去。”我愣了,原本想着,猪肉平日里什么时候都能吃,这大冬天的,羊肉才是好东西,特意买来给母亲尝尝鲜,补补身体。谁承想,她竟不吃。

弟媳也在旁边说,她也受不了那味儿。结果,围着火锅的,就只有我、妻子和弟弟三个人。母亲低头吃着碗里那点青菜,筷子尖在碗里缓慢地拨弄着。就在那阵更浓郁的膻气袭来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眉头迅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又立刻被强迫似地舒展开。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是那种极力想要规避、却又不得不维持正常呼吸的隐忍。我心里那点愉快和轻松,被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内疚取代。好在我留了个心眼,另外买了三斤多猪肉回来,不然,就太愧对母亲了。

吃完晚饭,在灶膛边烤火时,母亲才说:“多年前,有一回去别村吃喜酒,酒席上有羊肉。我就夹了一块,刚咽下去没多久,就恶心难受,全吐了出来。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闻着味儿都觉得胸闷。”她顿了顿,看看我和妻子,又说:“刚才吃饭时没敢说,怕影响你们。”

原来,母亲不是挑剔,是身体本能的排斥。刚才默默忍受着那让她不舒服的气味,也不愿说出来扫了我们的兴。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总是这样,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年轻时,为了我们,省吃俭用;现在老了,还是处处想着我们,连自己吃不了羊肉都要瞒着。她像一只陀螺,从未停下来歇歇。她的辛劳,刻在她早生的白发里,刻在她粗糙的手掌上。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了床,特意炒了三碟菜:清甜的萝卜炒肉片,脆嫩的莴苣笋炒肉丝,还专门用瘦肉煮了一大盆飘着油花的青菜汤。我把这些一一摆在母亲和弟媳坐的那边,对母亲说:“妈,这些是专门给您做的,没羊肉味儿,您放心吃。”

奶奶、叔叔和我们其他人,继续吃着昨晚剩下的羊肉和牛百叶。我看着母亲终于能安心地、津津有味地吃着她面前的菜肴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稍稍落了地。

母亲的一辈子,都在为我们操劳,她从未说过苦,也从未抱怨过什么。而我能做的,就是记住她的每一个小习惯、每一个小喜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回报她的恩情。

母亲不吃羊肉。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就像我会永远记得,她为我们付出的,远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来源:《来宾日报》2025年11月21日第04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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