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夏 | 灶王爷 登天的“天梯”

■蒙夏

小时候，每到小年腊月廿四这天，奶奶祭灶时，供品除了清甜的灶糖、明净的清茶、恭敬的香烛，还有一根带叶的完整无缺的青皮甘蔗。蔗梢笔直朝天，根须带着泥土的温厚。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乱问。因为奶奶说过，祭祀时，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尤其不能问“这个为什么？”“那个怎么样？”，神仙吃饭时被打扰，就不肯赐福了。那时，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我当然非常渴望神仙给我家多赐福。

上学后，我不止一次问过老师，老师们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在我软磨硬泡地央求下，奶奶才笑眯眯地轻敲我的脑门说，那根带叶的完整无缺的青皮甘蔗，是灶王爷登天的“天梯”。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的一个寒冷的冬天，桂中大地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连绵数日不停歇。群山被厚雪裹得严严实实，往日熟悉的山间小径冰封雪裹，冰面湿滑如镜，人们都不敢轻易出门。

这一日，正是灶王爷回天庭述职的紧要日子，他身负重任，要将人间一年的善恶冷暖、农事勤惰一一禀明玉帝，由玉帝定夺来年人间的风雨顺逆、五谷丰登。可漫天风雪阻断了登天之路，灶王爷身着素衣，步履踉跄，在冰坡上几次滑倒，风雪割面，他浑身发僵。眼看天庭述职的时辰将近，若误了时辰，不仅自身受罚，还会连累人间百姓错失来年的福泽。灶王爷心急如焚，却寸步难行。

就在灶王爷快要绝望之时，山间小路上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农民，他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淳朴之光。他刚从自家蔗田归来，扛着一根精挑细选的甘蔗——那是他留了整整一年的上品，蔗身粗壮挺拔，深绿的蔗叶鲜活舒展，根须牢牢裹着红褐泥土，从头到尾完完整整，没有半分残缺。农民家贫如洗，眼看小年快到，却无祭灶的供品，就想着来地里取根甘蔗带回家祭灶，祈求全家平安、来年丰收。路上一步三滑，即便摔倒，他也牢牢护住肩上的甘蔗，可见这根甘蔗对他来说，是多么宝贝。

忽然，他看见风雪中狼狈不堪、步履维艰的灶王爷，这时的灶王爷已经化作寻常路人。农民见他冻得瑟瑟发抖、行路艰难，顿生怜悯之心。

农民一生勤恳向善，见人有难必伸援助之手。他放下肩上的甘蔗，拿出随身携带的柴刀，轻轻砍下一截最粗壮坚实的蔗身，递到灶王爷手中，语气温和地说：“老人家，雪天路滑，拄着这个走，稳当些，别摔了。”灶王爷接过这截甘蔗拐杖，掌心瞬间传来蔗身的温实，一股暖流从手掌蔓延至全身。有了甘蔗借力支撑，原本湿滑难行的冰路顿时变得好走许多。他拄着蔗杖，稳稳踏雪登山，终于按时到达天庭，顺利完成述职。

玉帝听完灶王爷的人间禀报，又听闻来宾农民雪中赠蔗、不求回报的善举，龙颜大悦，连声赞叹“人间心存善念，便是最美福报”。

灶王爷感念农民的援助之恩，更想将这份善意播撒到来宾的每一寸乡野，于是连夜托梦给四方村民：小年祭灶之时，务必摆上一根带根带叶的完整甘蔗，将蔗梢朝上竖直摆放，青蔗便会化作直通天庭的“登天梯”。玉皇大帝望见这带着泥土与善意的祭品，便知这家人心善勤恳，来年必定降下甘霖，赐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宅安康的福运。

从那以后，这个饱含善意的习俗便在来宾乡村代代相传，从未间断。每当小年临近，村民们都会早早走进蔗田，精心挑选祭灶的甘蔗，规矩极严：必须是长势最好、根须完整、蔗叶不枯的整根，绝不能断节、剪根、摘叶，寓意有头有尾、善始善终。甘蔗一节一节向上生长，象征日子节节高升、家业兴旺；带根的甘蔗扎根泥土，代表岁岁安稳、丰收永续。

祭灶之日，灶台擦拭得干干净净，灶神像前香烛轻燃，供品依次摆开，那根青蔗稳稳立在一旁，蔗梢直指天庭，仿佛真的架起了人间与天庭的桥梁。

奶奶过世后，每年的祭灶任务连同雪中赠蔗的故事一起传给了母亲。每年祭灶过程中，母亲总指着甘蔗，给围在身边的孙儿孙女们细细讲述雪中赠蔗的故事，教他们懂得善良从不分大小，善意终会换来生活的甘甜。祭灶仪式结束后，这根承载了祝福的甘蔗还会被细心收好，待到除夕再用来“撑门”，守住一整年的福气与吉祥。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会贴上新的灶神像，燃香叩拜，迎接灶王爷带回新一年的吉祥与庇佑。

如今，来宾的乡村依旧守着这份古老而温暖的民俗。一根小小的祭灶蔗，藏着桂中大地的物产馈赠，载着乡间百姓的淳朴善念。雪落无声，善念有痕，那根带根带叶的青蔗，年年岁岁立在灶台旁，让每一个辞旧迎新的小年，满是烟火温情，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祈愿，顺着蔗梢直达天庭，换来岁岁丰收、年年安康。

来源：《来宾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4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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