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斌 | 煤油灯暖旧时光

■韦斌

图片由AI生成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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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车时,天色已沉。恰逢老家停电,父亲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点起那盏煤油灯。

  灯是极老的样式,玻璃灯罩泛着烟黄,铁皮灯座锈迹斑斑。父亲拇指一划,打火机凑近灯芯,火苗先是怯生生跳了两下,继而稳稳坐定,漫开一团暖黄的光。光影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那一刻,我仿佛跌回20多年前的乡下老屋。

  “何物坐堂屋,管着三间房?”儿时猜不出爷爷的灯谜,跑去灶台前缠着奶奶。“就不告诉你,等天黑就晓得咯!”她脸上漾着得意的笑。

  那时的煤油灯,像是家里的活物。天一黑,奶奶便踮着小脚从里屋“请”出灯来,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灯一亮,两间偏房匀匀地受着光,家就好像忽然有了魂灵——一切的声响、动作,都围着这团光转动起来。

  爷爷常在灯下教我认字,他那双握惯锄柄的手捏起铅笔来格外笨拙。煤油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极大。“人字,一撇一捺,简单不?”爷爷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在糙黄的纸上缓缓地划着。灯光摇曳,把一老一小的影子糅在了一起。

  我那时顽皮,总盯着灯芯上跳舞的火苗出神。爷爷也不恼,只用指头点着书:“你看这煤油灯,它不吭声,可是有用。人也要这样,不声不响地亮着。”

  在灯下,奶奶的活计多半是补衣、纳鞋底、剥玉米、捡豆子。针线在光下翻飞,拉出细长的影子。我常伏在桌边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拍我的背,“困了就睡吧,明日还上学哩。”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淡淡的油烟味,那味道让我觉得安稳。

  最难忘的是夏夜,奶奶端灯为我驱蚊。她极小心地掀开蚊帐一角,侧身而入。灯光照得纱帐通明,吃饱血的蚊子懒懒地趴在帐上。奶奶将灯凑近,“噗”的一声轻响,蚊子化成一缕青烟,散出淡淡的焦味。“烧干净了,乖乖睡。”她仔细掖好帐角。我躺在黑暗里,看帐外那团光晕渐远,心便踏实下来,沉入梦乡。

  煤油灯下的晚饭,是一天里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刻。灯放在桌心,底下倒扣一只空碗垫着,照得每张脸都亮堂堂。奶奶手艺好,简单的菜蔬经她手便生出非凡滋味。爷爷爱小酌半杯,举杯到灯下时,玻璃映出跳动的光点。我小时候不爱扶碗,只顾扒饭,好几次碗跌到裤裆又弹到地上,引得爷爷奶奶大笑。“吃饭要有吃饭的样。”爷爷说,“得端好碗,坐得正。”煤油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藤编的黢黑墙面上,安静晃动,像另一桌无声的晚餐。

  煤油灯也不总是温顺的。有时夜风从门缝钻入,灯苗便发疯乱跳,搅得满屋影子动荡不安。这时,爷爷就伸手护住火苗,等它重新站稳。若灯芯结了花,他便用针轻轻挑去,光就又亮了起来。“灯要常挑才亮。”爷爷说,“人也要常修整,不然就暗了。”

  那时我不懂,如今想来,爷爷说的“修整”,大抵是指读书明理、修身养性吧!

  煤油灯下,爷爷讲过的许多道理都与灯有关。“你看它,不怕黑,黑越浓,它越亮。人也要这样。”有时他指着灯罩:“这玻璃罩护着火苗不被风吹灭。人心里也要有个罩子,护住那点火光,别叫邪风吹灭了。”“什么火光?”我问。“就是良心嘛!”他呷一口酒,说:“做人最要紧的是,良心不能暗。”

  后来村里通了电,但家贫没能拉线入户,爷爷终究没能等到电灯亮起就走了。入殓之前,借隔壁的电灯照得他周身很亮很亮。

  直到2003年农网改造,家里才真正用上电。煤油灯退居角落,一盏收在厨房壁橱,偶尔停电才得以“重用”;另一盏置于神台,逢年过节祭祀时点燃,温暖或许也照亮着另一个世界的爷爷奶奶。

  10年前我退伍回乡,见奶奶竟在暮色中又点起煤油灯。她坐在门口,就着光捡豆子。灯光映着她的白发,亮如雪。“电灯不是更亮么?”我问。她笑了:“亮是亮,可是没有人味儿。这灯跟了我一辈子,有感情了。”她抬头慈祥地看我:“瞧瞧,不能光图亮堂,还要有温度。”

  如今爷爷奶奶都已故去,老屋也翻了新,旧貌无存。唯有这盏煤油灯,在我归乡时依然会被点亮。

  我凝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明白煤油灯的可贵从不在于它有多亮,而在于它需要人的呵护——要添油,要剪芯,要擦拭罩子。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照料中,人与灯产生了情谊。

  现在的电灯,一按即亮、一按即灭,利落是利落了,却少了那份相互的牵挂。我们追求效率与便捷的同时,那些需要耐心守护的、有温度的东西,也渐渐消失了。

  灯光摇曳,我仿佛又看见爷爷慈祥的面容,听见奶奶温柔的叮嘱。他们那一代人,正如这煤油灯,不炫目,不张扬,只是默默地发光,温暖着身边的小小天地。

  但我知道,这光,从未熄灭。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7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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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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