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绪 | 金城江站与绿皮火车的青春记忆

■王正绪

  网上看到黔桂铁路增建二线工程即将开工的消息,瞬间勾起了我的回忆,带我重回金城江火车站与那些绿皮火车的年代。

  比起许多同龄人,我更早见过、坐过火车。7岁那年,我第一次乘坐火车,是随全家从四川老家搬往河池天峨。直到初中毕业到金城江读高中,才走出那个小县城。

  那时,金城江在我们眼中堪称“大都市”,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它拥有火车站和铁路,这是小县城所没有的。和我一同从天峨考到地高的同学韦斌,入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就约了一位同学从学校步行至金城江火车站看火车。

  当时的金城江基本没有公共汽车,更无出租车、网约车。从地高出发,教育路两侧多是山坡与稻田,走到科委(后为科技局)、南桥路口,再到新建路(现金城中路),沿途十分荒凉。继续往前经体育场、河池中学(现河池市第二高级中学)、二医院(现河池市人民医院),到老地委大院时已累得够呛。但两位同学仍执意前往,可见火车对那个年代的少年有着多么大的吸引力。

  我在金城江坐火车,是高中第二学期的春游。小学、初中的春游不过是在县城附近玩半天,高中竟能乘火车去另一个城市,这让我兴奋不已。

  我们早就听说宜山(现宜州)“山美水美人更美”,于是班里的10多名同学相约,周六下午步行到金城江站,乘火车前往。我还记得,中途车在某站停了,宜山籍的同学陈泽军随口说“是都街吧”,我们探出头看站牌,还真的是——对很多同学而言这是初体验,对他却是司空见惯。彼时全河池地区仅有河池、宜山、南丹通火车,正是黔桂线将3个县城串联起来。

  第二次在金城江站坐火车,还是去宜山——高二的国庆假期,和几位好友相约出游。那时的我们已有些叛逆,我故意不走出站口,而是沿着铁路朝机务段方向一边走一边找地方出站,同行的晓玲、熊曼、海军三位同学则持票正常出站,到龙江大桥与我会合。那个年代,年轻人有时为了“装酷”,还会不从车门上下,而是从车窗爬进车厢。

  如今不少怀旧视频里,绿皮火车的画面总配着齐秦的歌,这让我想起1988年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和哥哥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回四川老家。我们从南丹的小场车站上车,沿黔桂线到贵阳,再转车去昆明,而后北上四川。那趟漫长的旅程中,深夜停靠的站点里,总有人哼唱《大约在冬季》,有时是背着吉他、披着长发的青年,有时是相拥告别的恋人,这首歌恰似那个时代的音乐注脚。

  我至今记得,一个周六晚上,我在地高校园外散步,低年级某个班正在开周末晚会,最后一个节目是全班合唱齐秦的《狼》。那张《狼I》专辑里的《外面的世界》《冬雨》《狂流》《大约在冬季》等歌,在今天应当还会唤起很多人的青春记忆吧!

  多年后,我走遍大江南北、读了不少书,才对以金城江为重要节点的黔桂铁路有了更深的认知——它不仅是我们的青春地标,它在中国近现代史和全国的地理格局中也有着独特的意义。

  这条从柳州出发、穿越桂西北群山进入贵州的线路,是大西南与两广之间的重要交通走廊。

  当年徐霞客探访大西南、石达开挥师西进,都曾途经此地,如今宜州白龙洞公园、怀远古镇仍留有他们的印记。抗战时期,浙江大学沿这条线路西迁,先在宜山停留,后经怀远、河池迁至贵州遵义,如今浙大校园的宜山路、遵义路,便是对这段历史的纪念。1941年,国民政府修通贵阳至柳州的简易铁路后,这条交通走廊的重要性更加凸显了。“香港文化名人大营救”中,何香凝、柳亚子、邹韬奋、茅盾、夏衍等爱国人士,便是经粤北入桂,沿黔桂线转往大后方的。

  1959年,新中国建成更高标准的黔桂铁路,使其成为西南重要交通命脉与全国东西向大通道的一部分。当年我和哥哥回四川,在贵阳换乘时,竟买到了上海开往昆明的特快列车车票。原来这趟车到长沙时向南折经桂林、柳州,再沿黔桂线经金城江到贵阳,而后转贵昆线西行。直到2016年末沪昆高铁全线贯通后,这条绕行路线才成为历史。

  而在那之前,黔桂铁路已完成一次扩能改线,部分弯曲路段被拉直,老路基改建为乡村公路、骑行绿道或步道景观带。2015年末,我结束海外旅居回国,次年春节回金城江过年时,第一次踏上了老铁路改建的山间公路。

  那是从六甲到拔贡的路段,如今已是平整的乡道。我和跑友们沿这条路跑步,路过废弃的苗皮岭明洞与小站,看着两侧群山、隧洞与筑路劈开的巨石,不禁想起当年深夜乘火车驶向贵州的场景,感慨万千。

  后来我又和骑友蓝杰多次骑行这些路段。在拔贡,我看到了1950年修建铁路时被土匪残害殉职的侧岭铁路总段段长邓汝瑞的纪念碑;在废弃的六甲氮肥厂厂房里,看到残留的铁轨与一台火车头。这条贯通西南的铁路,是新中国独立自主建设的缩影,牺牲的英雄、破旧的厂房与火车头,都在诉说着国家建设的艰辛与无数人的奉献。

  如今,金城江到六甲的龙江河左岸,那条宽敞笔直的公路便得益于此次改线。其中几处已成为“打卡地”:路边保留的一段老铁轨,仿佛时光遗迹;另一处种满了紫荆花,每年花开时节,吸引无数人前来拍照。

  大学期间,我常因探访宜山的好友,在金城江与宜山间往返,多是乘火车;开学去北京、放假返乡,也都是经柳州走黔桂铁路。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南宁至金城江公路改善、快巴兴起,坐火车出行的人渐渐少了。2000年后,我进出广西多取道南宁,乘快巴往返金城江,但金城江火车站、绿皮火车与铁轨的记忆,始终萦绕心头。

  2016年春节,时隔多年我再次从金城江乘火车前往宜州、柳州方向。列车驶出车站,掠过东江、都街、德胜、怀远、宜州等熟悉的站点,我不禁热泪盈眶。

  绿皮火车盛满了我的青春记忆。这些年无论在何处,只要看到绿皮火车驶过,思绪总会瞬间把我拉回金城江站的过往。就像《起风了》里唱的:“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迈出车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犹豫;不禁笑这近乡情怯,仍无法避免……”,恰是我无数次从外地返乡、走出金城江站的心情。

  如今,黔桂铁路新的扩能提速工程即将启动,老铁路将获新生。按最新设计,金城江到柳州1小时可达,到宜州仅需半小时。我们又能沿着这条承载太多记忆的轨道,乘火车出发了。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7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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