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钐
斗木工,就是做木工活。精通这门手艺的人,俗称“木工师”。这称呼简单直白,但在我听来,却格外亲切温暖。
我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六万山麓,与树木打交道多,村里的成年男子多少都会些木工活,但称得上“木工师”的并不多,大多只是“会斗木工”。我父亲和他的兄弟都会。矮凳、椅子、圆台、碗柜、脚钵、木桶、犁耙、农具……这些简单的物件,大家都能做。父亲喜欢养蜜蜂,做的蜂笼好看又牢固;八叔公手艺最好,大件嫁妆如婚床、衣柜都不在话下;九叔公擅长农具制作,犁耙、牛轭最是出彩;十一叔公和十二叔公善于接受新事物,胶水、油漆就是他们先引进到家里的。他们常常教导我:做人要像斗木工,实实在在,“空心木做不了好家具”;做事也要像斗木工,认认真真,“精磨细凿出精品”。
做家具用的树木,得提前半个月准备,晾个半干,再去枝去皮,截成一段段。这时就要想好哪段做什么用,长度要预留,“木工师预长不预短”。扛回家后,用墨斗弹线,设定好板材、方料的数目。摆好木马,把原木45度架起来固定,就准备开料了。开料的工具叫大锯,锯形巨大,锯齿尖利,需两人配合操作。一人站在木马上俯视,一人半蹲在地上仰视,两人紧盯墨线,双臂用力,随着大锯沙沙作响,木屑(家乡话叫“木糠”)从圆木两侧飞出。有句俗语叫“锯木两头出糠”,就是借这个道理告诫有矛盾的人家要友好协商,以免硬性裁决让双方都受伤。改革开放后,家里添了一种新式大锯,叫“开山锯”,钢片又大又厚,两头有手柄,效率更高。木工工具里还有各式各样的锯:直锯、横锯、榫头锯、钢丝锯,在各道工序中发挥作用。小时候,我觉得最神奇的是钢丝锯——在一块整木上开个孔,钢丝锯穿过再弓紧,就能切割内部。不久前,网上有位阿木爷爷走红,他展示的一个鲁班枕就是这种工艺:合起来是一块船形木板,拉开支起来就是个枕头。这种枕头我小时候在家也用过,可见我家祖辈早就会这手艺,可以说是木工世家吧。
家具用材锯开后继续晾干,便进入制作阶段。简单的谷柜是家家必备的,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家里粮食充裕起来,需要大容器装稻谷。斗谷柜是项简单而必需的工程,用两三分厚的木板做个长两米、宽高各一米多的长方形大木箱,装满稻谷后盖上盖子,铺上凉席还能当床睡。
斗木工的最高境界,要在陪嫁家具中展现。能参与或主持一堂嫁妆木器的制作,是木工师的至高荣誉。父亲最小的妹妹九娘要出嫁了,那个年代没有家电、汽车撑场面,木家具嫁妆自然是重头戏。对于会斗木工的几兄弟来说,是一项满载喜庆的重大工程。兄弟几个谋划着做一堂像样的嫁妆给妹妹:大柜要六开门以上,大床得用老水的木材,梳妆台、八仙桌、衣笼、椅、凳都要安排好。分工完成后,大家各自开工。大床、大柜、衣笼这些重点家具由八叔公负责,也是我们小孩最关注的。图纸就在他的脑子里,用木工笔画线后,锯、刨、凿、雕、磨……仅是大床那两个主床脚,就能看出手艺水平——葫芦脚、莲花脚、狮子脚,无论哪种造型,都有圆润的曲线,全凭手工和眼力做到对称统一又美观。衣柜多长多大,多少柱、门、格,开料时已胸有成竹。木料排开,板材摞起,架上尺子画出线,哪里出榫,哪里开卯,一一标记清楚。先把材料每一面刨光滑,粗刨一过,刨花刷刷而出,是我们小孩爱玩的物件,也是引火的好材料,每次斗木工,我都要抱些刨花用来生火。接着用长刨,借刨面长的优势把材料每一面刨直。最后是清刨,刨刀口调得浅浅的,刨出来的刨花又薄又细。清刨过后,八叔公抬起材料一头,眯眼一瞄,平直光滑,就算合格了。完成的材料摞在一起,表面光洁润滑,我们总爱摸一摸,甚至用脸贴上去感受。九娘的嫁妆全套木家具终于完成,朱红油漆打底,清漆调稀了一遍遍刷上,摆在二厅和地院里,庄重喜庆,清澈透亮,来看的村民都翘起大拇指称赞。
1989年,我考上师范学校,成了全家的大喜事。入学须知要求每人带一个不超固定尺寸的箱子装个人物品,这成为我爸妈和几位叔公许多个晚上反复琢磨的事。他们一致认为,要给我斗一个拿得出手的箱子。八叔公主持,父亲从旁协助,其他叔公帮忙找材料、买油漆配件。工作量虽不大,大家却当一件精致的手工艺品来打造。每个榫头、每个卯眼都充分预演、精准施工。特别是那两排燕尾榫,一排二十多个榫头卯眼,每个小三角形的切与留,严谨到不能错一个;锯缝大小对整体结构影响也大,要用最尖的锯开榫,最锋利的凿开卯。看着五位父辈全神贯注地做这么一个小家具,我起初有点不解:上学主要任务不是认真读书就行了吗?可看着看着,从他们专注的眼神里,我慢慢读到了一种特别的感情——有期盼,有激励,更寄托了一份沉甸甸的关爱。我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幸福感,这是长辈们对知识文化的尊重、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斗木工的一份匠心。箱子做好了,摆在院子中间,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暖光,散发着阵阵木香。啊,真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开学了,我用箱子装好衣物,载着家人的希望走进师范学校的大门。箱子放在上百人的大宿舍里,简直成了箱子中的珍品,同学们纷纷称赞,让我自豪了很久。
这个箱子一直陪伴我读书、工作、生活,至今仍在使用。三十六年过去了,表面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牢固密合。每次打开它,就打开了一段美好的记忆。如今,父亲五兄弟都已垂垂老矣,那一双双曾经有力的、斗木工的大手,低垂在岁月的册页里。可那份至亲的怜爱、热切的期盼、专注的匠心精神,却一直影响着我,激励着我。
我的斗木工的长辈亲人,在我心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木工师。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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