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国卫 | 生命中的那株岩黄连

■兰国卫

20多年前的秋阳,总带着点吝啬的暖意,斜斜地落在绵延起伏的山梁上。我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满地枯黄的茅草,裤脚早被露水打透,冰凉地贴在腿上。父亲肩上挎着粗布织成的背包,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

“岩黄连常年生于险立的石壁上,得看准了再伸手。”父亲的声音混着山风,飘到我耳边时已散了大半。

我们走了4个多小时,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后来就只剩陡峭的岩壁。我攀着丛生的灌木往上爬,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屑,手心被刺藤划出一道道血痕,伤口传来红蚂蚁撕咬般的疼痛。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父亲忽然停住脚步,朝对面的崖壁努了努嘴。只见几簇青绿色的草茎从石缝里探出头来,顶端缀着细碎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就是岩黄连。

父亲系紧腰间的草绳,像只壁虎似的紧贴着岩壁轻挪过去,柴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小心翼翼地割下带叶的枝茎。“根要留着,明年才好再长。”他回头叮嘱我,额角的汗珠坠在下巴上,迟迟不肯落下。

敞开的背包底渐渐铺了层鲜绿,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下山时天已擦黑,父亲牵着我的手,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越灌木丛,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动。我累得全身直打晃,他便把我背起来,还不时侧身护着包里的“宝贝”,像呵护幼小的我一样珍视它们。

“岩黄连是味珍贵的中草药,枝叶完好才更受客商青睐,没准能卖出好价钱。”父亲如是道出缘由。

次日,为赶武篆镇的早集,父亲天没亮就起了身。我一夜也没怎么敢深睡,鸡还没打鸣,就把脖子伸出蚊帐,仔细打量瓦檐外的亮色,心里满是激动与期待。

父亲担上满满当当的山货,在前头为我开路。我迈着碎小的步子紧跟其后,忽明忽暗的山影,随着扁担的上下晃动,有节律地跃动、后移。

足足走了3个多小时,终于来到热闹的集市。我们在街角找了块空地,把岩黄连等山货井然有序地摊开。我和父亲心照不宣,都觉得岩黄连能卖出好价钱,特意把采来的岩黄连摆放在一顶精致的草帽上。

“这药能清热解毒,给孩子泡水喝最好。”父亲逢人便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期许。

“这枝叶品相不错,要是能连根一起挖就好了!”一个看似懂行的客商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剔。

“五块,卖不卖?”他直接开价。

“不行,不行!这可是上等的药草,采挖不易,我们花了大半天功夫才找到的。您行行好,25块钱成交!”父亲连忙摆手,客气却坚定地回应。

“连根都没有,还要25块?10块都算高的了!”对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父亲在山货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这是故意压价。往常这么大一撮岩黄连,少说也能卖50来块。面对这份毫无诚意的出价,父亲轻轻挥了挥手,没有再搭话。

我蹲在一旁,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扫过,心里满是焦急与期盼。

太阳升到头顶时,终于有人肯花15块钱将所有的岩黄连买走了。显然,还是贱卖了。

父亲把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抚平,塞进我贴身的口袋:“揣好,这钱能买10来斤大米。”

随后,他从烟袋里掏出烟丝和卷烟纸,慢悠悠地卷起来,末了“吧嗒吧嗒”吸了几口,眼神不自觉地往集市深处望了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数着口袋里的15块钱,指尖被纸币的毛边磨得发烫。父亲走在前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扁担空了,却像是比来时更沉些。那时我还不懂,有些重量从来不在扁担里,而是在父亲踏过沟沟坎坎的脚印里,在他割药时绷紧的臂弯里,在他坚守物有所值的执着里,在他把纸币塞进我口袋时,悄悄叹出又咽回去的那口气里。

现如今,再想起那株长在石壁上的岩黄连,总觉得它像极了那些年的日子——扎根在贫瘠里,却总能从石缝中撑出点绿意来,给予人力量与希望。而父亲,就是那个站在崖边的人,用粗糙的手掌,把零星的希望,一点点摘进了我生命里。

《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5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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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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