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江脉 | 苍山的眼眸

■莫江脉

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苍山林海。

仙八色鸫，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白颈长尾雉，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车子沿着公路驶向群山，像被大地轻轻拢在掌心。

喀斯特峰丛如碧海凝波，又像绿墨泼向天际，宛如造物主遗落在人间的绿宝石，静卧于岁月深处。

从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川山镇社村村下寨屯的村头往西北方向进山，一出门，脚步便踏上了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茫茫林海。那条从汉代走来的黔桂古道，镶嵌在崇山峻岭之间，蜿蜒伸向贵州省的荔波县。古代马帮的银铃声仿佛仍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石缝里钻出翠绿的蕨草，在山风中轻轻摇曳。迈进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在这磅礴的石山世界里，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宛如一片沸腾的绿色奇迹。一棵棵大树，根系如虬龙般盘踞，紧紧拥抱裸露的岩石，枝叶在空中肆意交织成蔽日的大伞，不知名的藤本植物，似巨蟒般缠绕着昂然挺立的树干，奋力向上争夺阳光。还有许多附生植物在枝杈间安家落户，绽放出星星点点的小花。登高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森林在贫瘠的石头上，茂密葱郁地疯狂生长，以最倔强的姿态，演绎着生命的交响，成就同纬度地区最浓墨重彩的生态绿洲。

伫立于林间树下，感官瞬间被山雾层层包裹，空气湿润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股浓郁的气息，是泥土、腐殖质与无数植物混合而成的，略带一丝丝腥味。而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过滤，化作无数跳跃的光斑，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轻盈舞动，温柔地洒向石缝中、树林下生长的植物。循着朦胧的光影望去，被誉为“植物活化石”的单性木兰，在幽暗中静静地绽放；高大的南方红豆杉，其珍贵的紫杉醇在植株中默默积淀；还有造型奇特的掌叶木、挺拔的任木、芬芳的香木莲等，有名的和无名的植物，它们共同编织着这片森林的生命密码。最令人惊叹的是石壁上的麻栗坡兜兰，它的花瓣如天边卷云，唇瓣似一个小巧的囊袋。在晨光中，它们如星点般散布。5年才开一花，这是生命的坚韧与惊艳。

石上生树，树抱顽石。这片独特的森林，为无数生灵提供了安家立命的庇护所。矫健的豹子，行踪如同飘忽的暗影，潜没林下。灵动的林麝，在陡峭的岩壁间轻盈跳跃。成群的猕猴、藏酋猴，在林间喧闹嬉戏。白颈长尾雉翘着褐白相间的尾羽，宛如林间仙子，优雅地踱步。仙八色鸫披着翠绿的羽衣，常在灌木丛中惊鸿一现。落叶之下，蟒蛇无声滑行。无数形态各异的昆虫，在每一片叶脉、每一寸腐木上忙碌不息。还有那洞穴里的生命，在永恒的黑暗中演化出独特的形态。

稀有的动植物，健全的生态链，这是大自然健康的生动见证，是展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完美答案。

而这一和谐共生的典范，在环江找到了生动的注脚。作为全国唯一的毛南族自治县，环江这方山环着水、水绕着山的土地，处处书写着自然生态的诗篇。这里的山水之美，从来不只是孤独的风景，它早已与生活在此的毛南族、壮族、苗族、瑶族、汉族等各民族的文化根脉水乳交融。在人们的心中，那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不只是山，更是祖先的化身，是英雄的脊梁……大山的儿女，常因这响亮的称呼而感到自豪。

早在1991年，一个朴素的愿景就在这片喀斯特石山上悄然萌芽。那时，经济发展还很落后，生活在这里的各族群众尽管还不富裕，却深知脚下这片土地的珍贵。他们勒紧裤腰带，下定决心要守护好这座远离尘嚣的石上森林。于是，木论县级自然保护区应运而生。从那一天起，这里的树林和植被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它们从自然生长，走向了人类主动守护、生生不息的生态未来。

一时间，全县上下一方面加大封山育林政策的宣传力度，一方面重点做好木论自然保护区的管理保护工作，使得人力、物力、财力迅速集中，工作如春潮般迅猛推进。不过5年，1996年，木论这片秘境便从县级自然保护区跃升为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一颗被泥土包裹的明珠，被人捧起，拭去尘埃，莹莹的光芒初现。保护管理的尺度愈发严谨，步伐也愈发稳重坚实。山更绿了，人心也更齐了。1998年，一个载入史册的年份，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正式成立。在石头上、石缝里顽强生长出的这片森林，汇入了国家生态保护的宏大脉络，有了更加坚实的依靠，也有了更高的职责使命。

2007年，木论保护区与毗邻的贵州茂兰保护区这对喀斯特“孪生明珠”，以“中国南方喀斯特”的名义，踏上了世界自然遗产申报的征程。7年的耕耘，7年的期盼，就像守护一棵古老的树，等待它开花结果。2014年6月23日，喜讯从卡塔尔首都多哈传来，如春风般传遍山山㟖㟖，在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南方喀斯特（第二期）”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喀斯特秘境，从此成为全人类共同守护的自然遗产。

这片自然遗产，不仅属于世界，更深深扎根在当地人的血脉与生活之中。一直以来，这里的人们世代依山而居，这样的传统，不仅是生活的选择，更是骨子里选定的一份安稳。他们说：“背靠着沉静而高大的群山，心里便感到格外的踏实与安然。”居住在山脚下的家家户户，房门上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诸如“山清水秀金不换，人寿年丰玉难求”“林茂花繁万象美，政通人和福自生”等。在阳光照耀下，那一抹抹红色格外鲜艳夺目，字里流露出人们对山林的敬畏、对和谐生活的祈愿，也映照出他们与自然共生共存的朴素宣言。

但要将这份深植于心的敬畏转化为日复一日的具体守护，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回首往昔，守护与生计，曾经一度是横亘在村民与大山之间一道深刻的裂痕。

苍山不会忘记那个朝阳初升的早晨，下寨屯的群众自发聚在一起，共同商议如何更好地保护脚下的这片自然保护区。当资源共管协议被郑重展开，权利、责任、义务与收益都被一一厘清时，50多名村民相继按下鲜红的指印，他们决心告别“靠山吃山”的旧习，将祖辈耕种的山林、田地交还给大自然，划入生态资源共管的范围，留给飞禽走兽作自在栖息的乐园。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那些即将交还的田地山林，浸润着世代人的生计与记忆。这滋味，如同送别最亲的人。起初，谁的心里不曾有过一丝挣扎？但那一点不舍、那一缕牵挂，在日益清脆的鸟鸣里和苍翠繁茂的草木气息中，渐渐被融化了。他们明白，大山的儿女不再是大山的索取者，更要做大山坚实的守护人。

正是这份觉悟，化作了他们巡山护林的坚定步履。于是，在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人们常能看到一支支身着迷彩服、脚穿解放鞋、肩背柴刀的巡山护林队伍。他们早出晚归，日复一日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巡山护林员玉壮机便是其中的先进代表，26年寒来暑往，他深情守护着这片绿水青山。“这份工作虽工资不高，但我很喜欢。”出于这般朴素的热爱，他踏破了无数双解放鞋，也熟识了山中万物，成了保护区里人称“活地图”的土专家。

如今，走进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绿是大自然最本真、最蓬勃的底色；那一声声清脆的鸟鸣，是它们在欢乐地歌唱；那一阵阵繁茂的草木气息，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返程途中，我们驻足于下寨屯村头。夕阳西沉，远山近水都沉浸在温柔的余晖里。源于自然保护区喀斯特原始森林的古宾河，像一条翠绿的飘带，从楼房栉次的村头蜿蜒穿过，那座气派雄伟的旅游宾馆在河岸边静静伫立，黛白相间的风雨廊桥横跨河流两岸，一切宛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焕发出生态和谐与乡村振兴的崭新风貌。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想，苍山的眼眸，闪烁的，正是万千守护者坚定的身影，是毛南山乡生态与人文交织出的永恒光芒。

（文中图片均由广西木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提供。）

《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5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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