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燕 | 容县柚事

■凯燕

阳春三月的容县，总被一场缠绵的春雨唤醒。山野间的柚子林像是被施了魔法，前几日还略带嫩黄的枝叶，一夜之间便缀满了细碎的惊喜——那是柚子花要开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乳白色花苞，不过一两日，花苞便舒展成拇指头大小的花朵。五片花瓣温润如玉，边缘带着淡淡的卷边，凑近了看，花瓣纹理里藏着细细的鹅黄花蕊，像撒了一把碎金。

风一吹，整片柚林都飘着香气。远闻是清浅的甜，混着泥土的湿润，像刚晒过太阳的白衬衫；近嗅却浓烈得让人沉醉，那股甜里带着蜜意，勾得蜜蜂成群结队而来，“嗡嗡”声在林间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果农们比蜜蜂更忙碌——点花。他们早早就备好花粉与花蜜调成的“金汁”，这“金汁”的配比颇有讲究，需按1:3的比例混合花粉与新鲜花蜜，还要加入少量温水稀释，避免花粉结块。手里攥着的毛笔也有门道，得选狼毫兼毫笔，笔尖柔软且吸水性好，既能蘸取足量“金汁”，又不会划伤娇嫩的柱头。

“点花要挑刚开的‘向阳花’，花瓣挺括、柱头泛着水光，这样坐果才稳。”李叔是种了三十年沙田柚的老把式，他的手指粗糙得能摸到老茧，却在点花时轻得像怕碰碎了露珠。他会先绕树观察，把开过三天以上、花瓣发蔫的花轻轻掐掉，再弯腰对着新鲜花蕾，毛笔尖在柱头上轻轻一点，便为一颗颗柚树系上了丰收的期待。遇到树高枝密的地方，他还会搬来人字木梯，梯脚裹着麻布防滑。“老柚树的树干比较脆，可不能踩坏了树皮，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说。

柚花的热闹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三四天，乳白色的花瓣便开始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铺在树下的青草上。等花瓣落尽，枝头便冒出了绿豆大小的青柚，像一个个害羞的小灯笼，躲在绿叶间。这时，果农们的“疏果大战”开始了。李叔会拿着小剪刀，在枝间仔细挑选：“一簇留一两个果就行，要选果形周正、果蒂粗壮的。长得太密的得剪掉，不然养分不够，结不出‘贡果’级别的好柚子。”疏果后，还要给每棵树施一次“壮果肥”，用腐熟的花生麸混合磷钾肥，埋在离树干一米远的环形沟里，“这样既能避免烧根，又能让养分慢慢渗透，柚子才能长得又大又甜。”

等到秋风起时，柚子林便换了模样。村东头王姐家的院子里，几棵红宝石青柚先炸开了“惊喜”——满树的果子还是青绿色，表皮却光滑得像抹了油。王姐随手摘了一个：“别看着青，这品种熟了就是这颜色！”她用水果刀在果皮上划了个十字，轻轻一掰，果皮便裂成四瓣，露出里面裹着薄纱的果肉。那果肉是透亮的玫红色，像一颗颗凝结的红宝石，撕下一瓣放进嘴里，没有一丝酸味，只有清甜在舌尖散开。果肉肥厚得能嚼出汁水，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果香。“这果分A、B、C级，A级果果肉红得匀，甜度能到16度，一斤能卖100块呢！”王姐说着，指了指院角的沙田柚，“那是大家常吃的，得等霜降后才好吃。”

霜降过后，沙田柚终于迎来了“高光时刻”。原本青绿的果皮被秋阳晒得泛出橙黄，像给果子裹了一层金箔，满树的果子沉甸甸地挂着，把枝条压得弯下腰。风一吹，果子轻轻晃动，像一串串会响的金铃铛。摘一个抱在怀里，能闻到一股独特的蜜香，那香味不像花香那么飘，而是沉实的、带着暖意的甜。用手摸果皮，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小点点，那是沙田柚的“身份证”，点越密，果肉越细腻。剥开厚厚的果皮，里面的果肉像一瓣瓣白玉，裹着薄薄的纱衣。撕去纱衣，果肉颗粒饱满得像小珍珠，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果汁便“爆”开来，甜得纯粹，没有一丝杂味。咽下去后，连呼吸都带着蜜香。老人们常说，乾隆皇帝当年就爱吃这果，他能活到八十几岁，说不定还沾了沙田柚的光——这果子里满是维生素C和黄酮类化合物，是天然的“营养丸”。也难怪容县多长寿老人，这一口清甜，藏着过日子的甜滋味。

在容县，柚子早已不只是水果，更是融入民俗的“吉祥物”。每年中秋，家家户户都有“祭柚”的传统：傍晚时分，人们会在院子里摆上一张小桌，放上两个圆滚滚的蜜柚，旁边摆着月饼、桂花酒，柚子上还要贴一张红纸剪成的“福”字。家里的老人会拿起柚子，轻轻擦一擦桌面，嘴里念叨着“柚（有）福、柚（有）财、柚（有）平安”，再把柚子分给全家人，每人都要咬一口，寓意“团团圆圆、甜甜蜜蜜”。在容县的一些村子，中秋还会办“柚子灯节”，孩子们把柚子的果肉挖空，在果皮上刻上月亮、兔子的图案，里面点上蜡烛，提着柚子灯在村里转悠，灯光透过果皮上的花纹，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老人们说，这习俗是为了“引福回家”，提着柚子灯走一圈，就能把一年的好运气都带回家。

沙田柚的好，不止在果肉。文创店里，柚子做的“宝贝”能摆满满一货架，背后藏着不少巧思。就说沙田柚汁，选的是刚采摘的果，先手工剥去厚皮，再用竹筛去掉果瓣间的白膜，只留纯果肉。榨汁时不用金属机器，而是用陶瓷研磨器慢磨，避免果肉与金属接触氧化变味。过滤后要加入少量蜂蜜调味，最后装进高温灭菌的玻璃瓶，拧紧瓶盖后还要在沸水里煮5分钟，这样不用防腐剂也能存3个月。

柚子精油的制作更讲究，得用未完全成熟的青柚果皮——这时的果皮里精油含量最高。果农们会把果皮切成细丝，放进蒸馏锅里，加入山泉水，用柴火慢煮4小时，让蒸汽带着精油分子往上飘，再通过冷凝管冷却，最后流出来的淡黄色液体，就是纯度极高的柚子精油。“100斤青柚皮才能出1两精油，珍贵着呢！”店主说，这精油既能当香薰，还能兑水洗脸，有舒缓皮肤的作用。

最有意思的是柚雕，是柚农们的“杰作”。选材很挑剔，要选表皮光滑、形状圆润的沙田柚，先在果皮上用铅笔勾勒出真武阁的轮廓，再用小号刻刀慢慢挖刻——刻飞檐时要斜着下刀，力度轻且均匀，避免果皮开裂；刻贵妃像时，先用圆刀勾勒面部轮廓，再用平刀细细修出眉眼，最后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让线条更流畅。“柚雕不如核雕好存，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每隔半个月喷一次少量清水，不然会干缩变形。”店主说，“虽然保存麻烦，但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容县的柚子，值了！”

就算过了采摘期，也能吃到新鲜的沙田柚。因为它耐储，果农们有一套“土方法”：先把柚子放在通风处晾3天，让果皮里的水分稍微蒸发，再用旧报纸逐个包裹，放进竹筐里，摆放在阴凉干燥的阁楼，每隔10天翻一次，避免底部的柚子受潮。这样存两三个月，果皮依旧鲜亮，果肉依旧清甜，所以得了“天然罐头”的美称。冬天围炉煮茶时，剥一个沙田柚，果肉的甜混着茶香，让人暖意融融。

有时候我会想，容县人爱柚子，或许不只是爱它的甜，更爱它藏在四季里的心意——春日点花的细致，夏日疏果的耐心，秋日采摘的欢喜，冬日品果的闲适，还有那些融在民俗里的期盼、藏在手作中的匠心，都让这颗小小的柚子，成了容县人生活里最温柔的牵挂。

这样的柚子，怎么能让人不爱呢？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1月12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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