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农丽婵散文随笔集
■赵先平

认识农丽婵,可以说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一群爱好写作的文友常到高校搞活动,她找到我,说我们是老乡,是大新人,我也要写散文。后来她不断地给我看她作品的初稿,感觉她越写越好,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我们“文学圈”里出作品集较多的人之一。现在又要出版散文集《在低处行走》,说实话,我为她感到高兴。这份高兴,不仅是因为她是我的同乡,更源于她的字里行间充斥着我们日夜呼吸着的崇左街巷烟火与左江晨雾。
农丽婵执教于崇左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长期深耕本土民俗与文学研究,著有多部诗集和学术文集。尤为让我感动的是,前段时间她到我老家律况屯调研,回来后就写了一篇论文《“清韵”和“苦叶”:汪曾祺、赵先平小说以茶重构乡土记忆对比研究》。她在文中认真剖析我的小说创作,不少观点与我不谋而合。如今阅读《在低处行走》,我从读者的角度去看她以散文随笔构筑的“低处”世界,或许可以完成一场精神上的对话。
“云在天空上飞,能看到山峦河流和房子;我在低处行走,能看到许多幽微的景致。”开篇自白中,农丽婵这样写道。在我看来,这已然为《在低处行走》定下基调。在作品里,“低处”不仅是她构建文学空间的特定角度,更是一种在精神层面上对底层世界的俯瞰。她所写的生活,有城镇旧街巷里的小黄狗,有夏季玉米地里劳作的农妇,还有那理发棚下在棋盘上厮杀的象棋老头。她以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细微笔触,写“低处”的风景,写底层生活。她以学者的理性和诗人的感性,淬炼出一部庄严而辽阔的作品——在第一辑叙事散文《行走的故乡》的《理解左江》篇什中,她以清洁女工的视角写道:“我时常想加入舞者的人群,但不通舞步的我永远跟不上她们欢快的步伐。”在这“跟不上”的遗憾里,读者已然够感受到清洁女工扫完长街后在晨光中跳起《我和草原有个约定》时的瞬间悸动,而在我看来,这是对平凡生命韧性的礼赞。
崇左作为广西最年轻的地级市,由原南宁地区转变而来。每一个经历转型期间从南宁到崇左双向奔赴的干部职工都有一种深刻的体会——疲惫。二十多年来,这种疲惫几乎是浸透在灵魂里的刻痕。农丽婵在书中坦诚地书写了这种奔波的疲惫。初迁崇左时,年幼不谙人世的儿子顽皮地躲在人事局大楼门后的角落玩“失踪”,被她“气急败坏”地责打,“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斜坡上哭”。这是母子亲情分离含泪的素描,更是一个知识女性困于事业与母职之间的时代锥心之痛。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在作品中对精神原乡的追寻(当然也有困惑)——她对故乡是有疏离感的:“想想自己在家乡生活了四十几年,对家乡依然很陌生,不觉羞愧。”当卖龙眼的老太婆因其辨不出桃城壮话音调而断言“你是外地人”时,那瞬间她的心被刺痛了。她的文字述尽了无数城乡徘徊者的身份焦灼。然而,正是这种“熟悉的陌生感”,促使她以研究者的冷峻和游子的热忱,一次次重返街市与山野,在父亲偷偷塞给三轮车女司机的五十元钱里,在母亲固执地给瓜苗焚烧落叶的烟火中,打捞那些即将消逝的伦理温度与生活仪式——这,又是一种别样的甜蜜。
农丽婵是一位深谙民俗学的观察者,她的“低处行走”,是对精神根脉的勘探与重构。在她笔下,文化是有重量的。在《江州·江洲》中,一位盲眼老妇为亡夫唱山歌:“哥啊哥,妹妹干活回来每天走进家门都是一个人啊哥,再没人往缸里添水啊。”这自发性的泣血的歌哭,被农丽婵敏锐地捕捉为“另一首《江城子》”,是苦难淬炼出的民间诗学,同时也使得她的散文超越了伤逝怀旧,升华为对“歌可以养心”“一日无饭,不可一日无歌”等民族精神的鲜活存档。在《锁》中,她记录了母亲对“问仙”仪式的笃信与巨额花费,既呈现壮族原生宗教的根深蒂固,也暗含文化被现代金钱腐蚀的阵痛。正如她在学术随笔所写的那样:“一个只拥有民族名称,民族文化却被人掏空的民族,相当于一个被偷吃了蛋黄的空壳鸡蛋”(2014年12月4日)。这是一个有担当责任的文人对痛失民族文化精神内核的深层焦虑,也体现新一代知识分子的一种文化觉醒。
农丽婵的作品还有一种尤为珍贵的诗意,那就是“低处”蕴藉着的温情与超越性。《端午一隅》写了四十八年不舍不弃的亲情史诗:父亲在那升腾的热气里,常年为脑瘫弟弟熬煮苦丁茶洗身;在《江州无冬》中,她写在黑暗中熟练生火的扶贫对象盲妇秀,“乌黑的手背还留有无数的伤痕”,却“在黑暗深处拨旺一团火”的惊人生命力。这些片段,与她研究我小说时关注的“苦叶救赎”主题遥相呼应——苦丁茶的苦涩自尖塔倒流,最后浮上喉咙的是绕舌悠扬的甘甜,这也同时映衬桂西南边境地区壮族子民于困厄中生生不息的韧性。农丽婵善于在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具有神性细节:早晨木棉树下,“晶莹的水珠已落尽,小蜘蛛们也累了,就在小洞里打呼。一张张透明的小网不久便飞满了整片草地,像山里的鸟王遗落的纷飞的羽毛。”她的描述有生物学家般的细腻与精准,又有诗人的怜悯和柔情,二者相互交融,把低微生灵的劳作铺展成辉煌的天地大美。
农丽婵用《在低处行走》完成了一次深情的文化反哺。她把学术上冰冷规范的礼法变成温暖人心的文字,将僵硬的民俗符号还原为有血有肉的生活现场;那些文字,可不正是历史长河里在左江河畔上生长出来的风俗志吗?这样的文章里有蔗海、苦楝花,还有那充满人间气息的大排档、酸粥摊。农丽婵的写作就是她的立足之本,就是最接近大地的草根心跳,是“走向低处”发掘中国乡土文化独具韵味的清泉。当我们寻找“何以中国”的话头的时候,也许就像文中那些在草尖上吟唱的歌谣一样,最能流露出平民百姓对于自己所了解的那个世界的温度。
是为序。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1月26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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