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岚
清晨的横州“中华茉莉园”,尚带着几许惺忪的睡意,远山近树还笼罩在薄雾里,那雾气柔柔地缠绕在墨绿的田垄上,像飘着一层轻纱。推开车门,还未去看眼前的景致,一阵熟悉的馨香便扑面而来,这香气并非一缕一缕的,而是浑然一体、充盈于天地之间的,它被晨曦轻抚过,从温润的花骨朵深处析出,清而不淡,浓而不烈,像知心朋友,未曾言语,那盈盈的情意已直抵人心。
我走近田垄俯身细看,茉莉的叶片是对叶生,如一双纤纤小手盛满甘露,有的甘露安然聚于叶心,清澈浅淡,仿佛邀人慢慢啜饮;有的则悬垂于叶尖,晶莹剔透,已将天光云影小心翼翼地收纳在自己圆润的怀抱里。大多数茉莉花还含苞待放,初露白的花苞尖透着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色;而成形的花苞,则高洁得不染一丝尘埃,模样精致,似象牙雕琢的微型莲花盏,又宛如无数抿着嘴的少女,怯怯地藏在翠绿的萼片之中,恬静典雅。
举目望去,那些已欣欣然绽放的花朵,它们有的亭亭玉立,独自芳华;有的结蒂簇拥,窃窃私语;有的勇敢地仰面向阳绽放;有的花颜半开,藏着自己的心事。但那份清幽的、沉入心田的香气却馥郁得让人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每一次深长的吸入,都是在用这清香温和地洗涤五脏六腑,过滤尘世的浮躁。站在这花海中,视觉、嗅觉、心神皆被俘获,人,是真的醉了,是那种清醒的、愉悦的、物我两忘的微醺……也正是这一刻,我才明白古人为什么称茉莉花为:“天赋仙姿,玉骨冰肌”,也理解了宋代诗人江奎《茉莉花》里的抱负: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
花垄深处,有位花农正在采花。她头戴宽檐斗笠,帽檐下,一条围巾将面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前挂着一个网状的长方形围兜,已装有小半兜子玉白;身后则披着一张银亮的、锡箔纸质的“蓑衣”——南国骄阳之火热,与土地亲近的人都懂。
我走近她问道:“阿妹,我帮你采吧?”
她没有停手,友善答道:“不用,你不晓得采的。”
我含笑坚持:“那我先学学,不就会了嘛?”
她终于抬起头,围巾上方,那双眼睛明亮。她掏出一把自己采的花苞让我看,又指着眼前一丛花枝说:“要采这种,花苞顶端刚绽开一点花瓣的。采回去,摊放一会儿,可以赶上下午吐香,那时用来窖制花茶,味道最醇正。”
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指腹,微微捏住那嫩绿的花梗,轻轻一掐,一朵完整的花苞,便轻巧地落入手中,不一会儿,一捧新摘的花苞,带着微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它们洁白如珍珠,泛着盈润的柔光。花苞底部还带着一小截淡绿色茎秆,断面渗出汁液,像未说出口的蜜语,若凑近细嗅,还能捕捉到几缕清香。
我们一边采着花苞,一边闲聊。她告诉我,她是壮族人,家里几代人都种茉莉,已在这片土地耕耘了几十年,每年4至10月,她的主要工作就是采摘花苞,与花苞朝夕相伴。“哪个月采哪一片地,哪片地的花香气最足,我心里都有一本账哩。”“采花苞要赶早,午时的太阳火辣,会蒸发水分,影响花苞释放香气……”她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与土地紧紧相连的、沉甸甸的笃定。阿妹的身影不停地在花丛中起伏,那双灵巧的手不断地在绿叶白花间翻飞,这日复一日的劳作,此刻在我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谋生,它更像一场静谧、庄重的仪式,是花农们与花仙子之间一场悄悄的、心照不宣的对话,每一朵被选中的花苞,都是一个小小的约定,当花苞放入网兜刹那,便完成了从自然灵秀到人间风味的神圣交接。
横州种茉莉花的历史可追溯至两汉时期,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大规模种植双瓣茉莉。2024年,仅鲜花产量就达11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八成以上。
茉莉原是异乡客,据史料记载,早在汉代它便从古老的波斯和印度,带着异域的芬芳来到中国。它似一位温柔的外交使者,以花载道,见证东西方文明交流,在中国文化中被赋予“纯洁”“忠贞”等美好寓意。如今,在八桂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它已深深地扎下了自己的根,找到了一处繁盛的归宿。
世间的美好与感悟,往往需要一颗安静的心,才能全然领会。这被古人美誉的“人间第一香”,它不只飘散在花田里,更收藏在花农们的指尖上、心灵中和对未来的希望里。当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沏一杯茉莉花茶,看花瓣在水中舒展、沉浮,静候花茶释放挥发性芳香物和茶多酚,轻啜一口,唇齿间留存的不仅是花香,更是花韵——那是茉莉用尽毕生力量,吸纳阳光、运化雨露酿造的精华。它用这天地馈赠凝成香韵,不断为横州大地书写最深沉、最温暖的诗篇。
来源:《 广西日报 》2025年10月31日第 011 版[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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