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则宁
我的家乡是兴宾区东部的高安。年过五旬后,我越发觉得“高安”是个寓意极好的地名。
家乡的名字来历,旧志书里是这样写的:旧名为高案村,原地势较为低洼。清道光十九年五月,红水河暴涨淹没高案村,村民迁居地势较高的今址之上始得安宁,故改名“高安”。
岁月轮回,丙午马年春节很快来到,少年时的春节记忆清晰而鲜活地浮现于我脑海。
老宅墨香
懂事后,记得有三重门的老宅住着祖父三兄弟二十多口人。老宅正厅靠墙摆着窄长桌,桌上有香炉。长桌前是一张八仙桌,供祭祖摆放肉、糖果、酒杯之类。
祖父的床铺对着八仙桌,上初中前我曾在正厅睡过两三年,发生在正厅的事自然记得较多。
四十多年前的大年三十,午饭后正厅热闹起来,房族的人来此请一位老人写春联。这位老人,年龄、身高同祖父相仿,但他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按辈分我称其为阿伯。那张八仙桌移到正厅中间,红纸折好摊平,旁边围看的人帮忙拉纸,阿伯弯着腰,右手熟练挥毫,不多久就写好一副。旁边的人轻声读着春联,偶尔被其中某个繁体字难住,阿伯只得耐心作些解说。春联写好,要摆在地上晾一会,墨迹干了才能带走。这样,地上总有好几副春联摆着,红红的一片,正厅变得喜庆而庄重起来。我佩服这位义务写联的阿伯,所以常常在他旁边充当小助手。
时至今日,正厅的春节对联,我仍记得两副:清河堂的两列大字——“土能生白玉,地可出黄金”;阿伯常写的那副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而这些,正是包产到户年代族人渴望以勤劳创造美好生活的心声。
矮房年饭
包产到户时,我家与四叔家共住一座泥房,后来我家在正房北侧砌了间低矮的梯形房子,作为吃饭的地方。
年三十的饭,早早就开始忙起来。父亲砍鸡,姐姐和我洗菜切菜,每个人都做一些事。平日鲜有机会下厨的父亲,过年都会掌勺。炒鸡肉时,会加入沙姜、蒜苗、芹菜、酱油、豆腐乳,炒得鲜香入味。他还会将葛薯与猪肉一起炒,这是我们家固定的一道稍甜的年菜。炒猪头皮、豆腐皮拌瘦肉等也不在话下,一两个小时过去,菜做好了,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过年时,我们邀请在老宅同三叔生活的祖父一起吃年饭。矮房里,十个人紧挨着围坐,祖父和父亲的酒倒好,晚饭就伴着轻声话语开始了。饭桌上,我们会夹给祖父最好的肉块,表达我们对老人的孝敬。吃着聊着,我记起祖父曾说过的话——村里哪个懒人不可学,夸了隔壁率先建了楼房的教书阿伯,以及祖父“常有豆豉蒸肥肉吃”就知足的愿望等。祖父的话,其实蕴含着他说不出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古训,懂事的兄妹从中获得向上力量。饭后,祖父掏出烟斗,装上烟,我凑上前替他点燃。坐上一段时间,妹妹便起身,搀着祖父慢慢走回老宅。
小巷炮声
我们三队人几乎都姓张,1985年前基本都住在向东的老宅里。这片老宅,是长40米左右的正方形模样,有南北两条巷子。南巷子的两侧都是结实的泥房,青石板巷道宽两米多,炎热的夏天,这巷子就是小孩、老人纳凉玩耍的好去处。
可能是从1982年春节开始,南巷子里就有令我极难忘的炮声:正月初一上午,一、二、三队张家人在老宅里祭拜完祖宗,兴奋的众人将鞭炮搬出来拆开,接成长条后缠绕在竹竿上,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位撑着挂满鞭炮的竹竿的勇士。第一根竹竿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声响起,窄巷将鞭炮声变得更响亮、浓烟聚得更浓。挤在巷子两头或两侧房门的人们,慢慢地只能听到鞭炮声。第一根竹竿的鞭炮快响完了,第二根竹竿的鞭炮接上,约十根长竹竿的鞭炮烧完,半个小时已过去。人们在热烈的鞭炮声中辞旧迎新,更在胜利的鞭炮声中增添自豪神气。因为这场“炮战”是上年输给南面别姓后我们组织的“反攻”,“反攻”中我们的鞭炮抢先响起,又最后停止,最终赢得“反攻”胜利。“炮战”的胜利,是各家各户都出些钱买鞭炮的“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结果,之后再无这样的攀比。现在看来,“炮战”在贫穷年代虽属浪费行为,但也可从中看出农村改革初期人们不服输、争上游的那股精气神。
日子从光滑的青石板上无声溜过,春节鞭炮声依旧年复一年在村中响起。忆起那些远去的春节,家国情怀总从我胸中生发,真的是“国与家连在一起创造地球的奇迹”!
在一幕幕春节记忆中,我愈加清晰地看到:每个“小家”热气腾腾,中国这个“大家”就蒸蒸日上。
来源:《来宾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4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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