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仫佬族)
山里的冬寒,是带着湿气的,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渗。堂屋正中那盘地炉,便是仫佬人家过冬的靠山。
地炉按老辈传下的法子砌就:地上挖尺把深的坑,用溪畔青石或煤矸石垒起炉底炉膛,炉口仅半尺见方,却能聚住满室烟火。炉口与泥地齐平,三合土捶打得光溜溜的,映着天光也映着人影。最妙的是炉边那口齐腰大水坛,借着火炉余温,坛里的水终年暖融融的,劳作归来洗把脸,寒冬里喝口温水,都是地炉给的妥帖。
炉膛里,乌黑的煤球静静燃烧着,暗红火光映亮了堂屋一角,连空气都显得柔和。红薯、芋头埋在炉边热灰里,慢慢烘出甜香。粗陶壶墩在炉口,白气袅袅,与食物香气融在一起,把堂屋填得满满当当。我们这些小娃,就着跳动的火光写作业,鼻尖萦绕着煤烟与食物的混合气息,那是童年最踏实的味道。
炉上铁架支着鼎锅,一日三餐、冬日腊味煲、年节甜酒汤圆,都靠这炉火煨煮。梁上悬挂的腊肉、腊肠、腊鸭,在煤火烟气里浸润。那时对年的期盼,实在又纯粹:就等炉边烤得焦皮的红薯,咬一口烫得直呼气,甜香从舌尖暖到心底;或是一把刚炒好的栗子,壳带焦斑,剥开来果肉饱满,香得舍不得下咽。
后来日子变了样,寨子里盖起亮堂的砖房,传统的土木平房渐渐少了,空调、取暖器取代了地炉,一切都便捷了。可那炉火煨出的饭菜香、火光里的家常话、围着炉子的亲近感,却随着老堂屋拆迁,一天天淡了、远了。
人长大了,对年的体悟愈发厚重。在外忙活一年,满身风尘、满心疲惫,只要回到老家,坐在重建的地炉边,看火光映亮亲人脸庞,听熟悉的仫佬语在暖空气里流转,那些奔波辛苦、世事辗转,仿佛都被炉火烘得干爽,被亲情熨得服帖。
过年,本就是一场跨越岁月的温习。它提醒我们,人生最可靠的暖意,藏在平常陪伴里。去年除夕,和几位发小在老家守岁,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说着童年趣事,话不多却句句暖心。
新年第一天,守岁睡得晚,起得也迟,和朋友晃到街角小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仫佬族特色美食滤粉,酸笋鲜、肉末香、辣椒油烈,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下午看一部老电影,故事虽蒙时光尘埃,可那份真心实意依旧鲜活。忽然就懂了:人活着需要的温暖,得靠自己找、自己护。
路还在前头,难免有风雪,可只要老家堂屋里地炉的光与热还在心底亮着,只要血脉里那份属于仫佬族人的盼团聚、爱生活的念头还温热着,我便知道,自己永远带着“家乡”。它给我长长远远的力气,让我顶住世间的冷,暖着往后要走的每一段路。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2月13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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