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晓东 | 棕树与家史

■文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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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老家黄土塆,田边土坎、山林深处,棕树随处可见。它们与周遭杂树截然不同,看上去,就像是流落至此的无名贵族,在多年来的乡村岁月里,静悄悄地安营扎寨,繁衍生息。

年复一年,棕树们要经受刀割之痛,却又始终把根深深扎进泥土,以卓然无畏的姿态,举着蓬勃的扇形阔叶,毅然直立。在我看来,它们这坚韧的身影,恰似我们家百年迁徙、世代传承的生命底色,将祖辈、父辈和我辈,这三代人的悲欢与坚守,悄悄编织进家史的脉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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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我曾问过父亲,为何要对棕树动刀?父亲说,棕树枝叶间长着不易脱落的棕片,若不割下,密集的网状纤维会将树干裹缠致死。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千刀万剐”竟是成全。而更让我意外的是,那些曾被我视作“可恶”的棕片纤维,竟是棕树回馈世人的礼物——人们割下棕片,将其撕烂,再抖掉棕灰,用铁钉耙抓散成棕绒,捋顺后捻绞成线,三股拧合便是牢固耐用的棕绳,这就成了当年黄土塆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撑。

3

说到棕绳,这就绕不开我祖父。

在黄土塆,我祖父有着“文棕匠”的名声。我祖父做棕绳的手艺一流,在我老家那个小地方及周边地区,有不少棕匠都是他的徒弟,可是没人知道,我祖父这手艺是师承何人,还是他无师自通的天赋。

在我儿时那些年,金属、塑料绳尚未普及,抗拉力强、耐摩擦、耐水沤的棕绳需求旺盛,镇上供销社常年收购,这也成了我们家重要的收入来源。为此,我祖父就把房前屋后的空地,都变成了棕绳加工车间,全家上下皆是工人,年幼的我也要帮忙摇纺车。做棕绳看似简单,实则耗时费力。记得一次,我摇纺车时嫌累偷懒,忽而加速忽而停手,祖父捻线的手根本跟不上节奏,只好出言告诫:“打车要用平常力,做人要有平常心,不能凭一时兴起,也不能因懒惰松劲。”我听了生气,一撒手就不干了。见我撒手不干,祖父又说:“劳动是生存之本,做就要做好。你能出力了,就不能吃闲饭。”

祖父的话说得在理,我只得静下心来,让纺车的辘轳匀速转动。

那些年,黄土塆做棕绳的人家不少,民间需求早已饱和,供销社收购却分等级定价。可祖父带领我们做的棕绳,始终精益求精,成了供销社的免检产品。我曾提议“适当做粗糙些,速度快效益高”,祖父却严肃反驳:“咱们棕匠之家,怎能马虎做绳?这不是搬石头砸脚——自毁前程吗?”我很是不解,又问他:“您一辈子做棕绳,有什么前程可言?”他望着我,眼神坚定地说:“我还有你父亲和你小子呢,你们不就是我的前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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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就依靠着做棕绳的手艺,撑起了家用,而我祖母的勤劳,则又为这份生计筑牢了根基。为了让祖父安心做棕匠,她主动包揽了家里大部分农活,除了犁田耙地,插秧、打谷、挑牛屎粪,样样不输男人。她常说:“力气是个怪,使了它还在。”可无情的岁月,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残忍的痕迹——老来,她驼背如弓,那驼下去的脊背,像被风雨压弯却从未折断的棕树干,默默托着一家人的生计。

我祖母没进学堂读过书,却深知文化的重要性,她常以“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你哄地皮,地皮就哄你的肚皮”等民间流传的“金句”,教导我和姐姐专心读书。除此之外,祖母还是一个让人敬佩的人,她一生勤劳苦挫,却始终达观隐忍,病危时面对病魔,脸上仍藏着痛苦的微笑。临终前,她笑着对我们说:“人这一辈子呀——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吃不尽的苦,只有享不尽的福。”她这朴素的箴言,却成了我们家史里最温暖的注脚。

5

我母亲也是一个有如棕树般品质的人。

在我老家黄土塆,我母亲和我祖母一样,她们一辈子种地持家,没出过远门。我知道,晕车是她的借口,而骨子里,却是不识字的自卑与缺憾——她深谙不识字的艰难,便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和姐姐身上,再苦再累也要供我们读书。那些年,我们写作业时,她总在一旁做布鞋、绣花,常用“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要落后”“勤俭方可致富,耕读才能传家”的话,来激励我们好好学习。母亲的针线活做得精致,绣花技艺远近闻名,更用无声的陪伴与坚守,让“耕读传家”的种子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

6

多年后,我才知晓,我们家的先祖,当初是从江西出发,经四川辗转迁徙至贵州乌江畔的黄土塆,至今已逾百年。我们家至今没有出过显赫的名人,也没有成文的家风家训,甚至还没有一本完整的家谱,唯有一本老旧泛黄的“经单薄”,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小楷,罗列着从遥远祖辈到父辈的名字,字迹深浅不一,像祖辈们踏过的脚印,模糊却坚定。

如今,我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黄土塆,在黔中一隅的小城余庆扎下根来,就像一棵流浪的棕树,在新的土壤里繁衍生息。然而,城里错综复杂的人际、日益繁重的事务,像棕片的网状纤维,看似束缚,实则是成长的磨砺。想必,这也恰如老家黄土塆的棕树一般,需经刀割方能挣脱裹缠,而我也准备好要在这样的坚守中寻找突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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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虽看不到老家黄土塆的棕树了,但在我心里,始终藏着一棵棕树。是的,这棵棕树,早已不是老家的寻常草木,而是我们家史的见证者和精神的传承者。有它根植于心,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知道自己是谁,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而那些前辈们留下来的“金句”和他们那些藏在劳作里的坚守,早已凝聚成我们家的家风家训。

如今,我已将我们这一辈和下一辈人的名字,用毛笔小楷添进了家中那本“经单薄”里。而且,我还找来与那“经单薄”相同的纸张,重新装订与抄写了几本。我想,待我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再郑重地将这承载着百年记忆的“经单薄”,交到他们的手上。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003版:综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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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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